双子星之朱雀时代

从QQ拐弯到MSN，或我的“朱雀时代”

zongtingfeng — Wed, 31 January 2007 05:56:25 +0800

[网事杂记之一]

　　我对网络的抵抗持续了数个年头之久。可以肯定，这抵抗行动已经失败了。如今我日渐沉溺于网络的虚拟空间，感到对它既厌恶又迷恋。网络浮躁的气氛使我不能指望在这个平台上深入地写作或阅读，它浩如烟海的信息也使我疲倦又绝望。哦！这么多人——这么多陌生人，他们都在说话，表达对生活、对世界的看法。这么多人都希望世界跟着他走。我不想走。我只想在内心的角落里安静地坐一会儿，想一点事情。
　　回想一下。2005年底我开始接触网络，成晚游荡在QQ聊天的游戏当中，与陌生人谈得热火朝天；那阵子我梦想着为自己下载一个完美情人。我的梦被一只恐龙无情地粉碎了。这说明理想主义果然十分脆弱，虚拟的柔情犹如易碎的玻璃，经不起缺乏诗意的现实漫不经心地弯曲而猝然断裂，是当然的事。2005年，“总有陌生的手为我递过来神秘的QQ号码”，我如此写道。那仿佛一个暗号，可以避过现实警惕的监视之眼而敲开陌生世界的门。
　　但我没有进一步去敲QQ世界的门。QQ上的海侃神聊已经使我厌烦，我心脏的周围一片空虚。我于是拐了个弯，敲响了MSN Spaces的大门。我对自己的MSN空间倾注了极大的热情，为了让它好看一些，我学习html语言，甚至去学Web编程。我的空间的确做得挺漂亮，来看过的人，夸奖不少。当然，我如此用心做这种“表面”功夫，首先是因为我做设计多年了，很难忍受一个视觉上我不喜欢的网页。
　　我的MSN空间名字叫“诗性叙事@双子星之朱雀时代”。我用雅克宁的画做主图，设计了一个视觉还不错的题图，相当于杂志或书籍的封面。在那个空间里，我写过不多的几首诗，很差，还有几个片段式的散文体练习曲。匆匆来去的访客在那里留下凌乱的脚步，热闹过后，我没听到什么有实质的声音。我完全满足于我的文字不被阅读和理解。那时候我只想安静地呆着，不想和闹哄哄的诗歌现场发生关系。我的诗人朋友宋逖曾把MSN称作诗歌的“未来”，但这个未来显然仍需要进一步成长。
　　如今想来，我的MSN时期收获并不多，我觉得也很足够了。一是它让我熟悉了网络日志这种媒体形式并找到了“朱雀”这个词——我或许不会去写它，但它在我的精神结构中占据一个突出的位置，对我发挥着更隐蔽的影响；另一收获是看到了一个叫作“寂寞红线”的网上写字的人。我的确喜欢读她的文字。MSN时期，我访问过的网志，那差不多是我惟一读进去了的。

放弃之路——十字架上耶酥的启示（随笔）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1:11:41 +0800

人跌倒，不再起来吗？人转去，不再转来吗？
这耶路撒冷的民为何恒久背道呢？
—— 《旧约·耶利米书》
　
上帝之死与复活
　　人类精神在近、现代以来的大面积塌陷是触目惊心的。

　　这次持续的精神崩塌事件肇始于“用铁锤思考”的哲学家尼采。随着他喊出“上帝死了”的声音，人类精神“黑暗深渊”的盖子被打开了。失去约束的人类精神如同决堤的洪水，挟裹着从深处泛起的大量泥沙，朝一切危险的方向涌动而去。但真正可怕的还不是黑暗，真正可怕的是没有指望。生命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一个目标——而又不可能以自身为目的。当上帝还健在的时候，人的一切行为都朝向他，他就是人类存在的惟一理由和最终目的。当他死后，生命的目的落于空处。但这个责任不应由尼采来负。是上帝先在人类心中死去了——或者说是人类先在心中秘密地判定让他死去，以便从他的监护和管理之下走开。尼采只不过是将这个事实（或密谋）公布了出来而已。

　　尼采本人被自己公布的消息所惊骇，但他很快发明了“超人”——上帝的替代符号，用以抚慰自己不安的灵魂。事实上尼采想说的不是上帝死了，而是他不能容忍一个高高在上、因而根本无法企及的上帝。尼采是一个觊觎者，偷窥着上帝的光辉，并因为后者作为人类的创造者和最高大家长而天然具有的不可僭越的特权与超然地位忿忿不已。上帝居然是不可模仿的——或者说尼采最难以忍受的是上帝的神圣地位居然不可动摇、不可替代。人类最大的欲望和最大的野心在此袒露无遗。关于这一点尼采从不讳言：如果真有一个上帝，我如何能够容忍自己不是他？而超人就是一个降低了品级的上帝，他除了具有上帝的神性以外，还同时具有人的肉性特征，这一事实使尼采感到无比欣慰。这样的上帝是可能被替代的因而是安全的——就这样尼采为人类准备了通往神性的进化道路。但是他忘记告诉人类说超人就是上帝，以至于人类精神的房厦因他公布的消息而大面积坍塌。

　　另一种相反的可能性是：脾气急躁的上帝不甚满意自己从前对人类的教化方式——水淹、火烧之类，因而当尼采愤怒地宣布他的死亡消息时，他正好借机引退，然后换一副面孔出现在人类面前。他瞒过了包括尼采在内的所有人，以查拉斯图拉的（超人的）形象对人类再次实行教化。为了使人类在面对他超出人类之上的神性本质时不会感到不适和绝望（人类无法接受本质上异己的事物），他不惜伪造自己的死亡消息，并借查拉斯图拉或尼采之口向人类指出，你们的出路就是成为超人。超人就是具有神性的人。上帝在此告诉我们：神性并不是人性的对立面或高踞人性之上的某种特异品质；神性就是充分发展了的人性。这一命题的潜在含义是：人类的进化还远远没有完成，还仅仅是一个毛坯，而不是像人类自己傲慢地认为的那样已经不需要上帝的打磨和雕琢了。

　　但是在对这一策略的运用上无论上帝还是尼采都同样失败。无论如何，人类都不会敬畏一个更加人性化的上帝。对上帝神格的降低并没有使人类对自己的前程更具信心，反而使上帝丧失了对人类心灵的威慑力。但是人类却不能无所敬畏，尚在进化道路上缓缓蠕动的人类尤其如此。据我所知所见，人类的精神能力还远远不足以完成对自己的有效管理。自从上帝以匿名方式存在，不再亲自管理人类的事务以来，人类并没有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走向完善，而是逐渐萎缩下去，沉沦下去，并发育成始料不及的疾病。人类精神的严重侏儒化遂成为普遍的事实。

　　另一事实是——上帝从来不曾抛弃人类，单单指责上帝遗弃人类是有欠公正的。人类对上帝的全部怨恨都从亚当和夏娃被赶出伊甸园开始，认为上帝反对人类吃智慧树的果子是由于他心胸狭窄。但上帝担心的不是人类具有智慧后可能不服从管理，他只是深知那果子不仅仅启动智慧，同时也引发欲望——而欲望是一切罪恶、一切痛苦的第一诱因；而人类拥有智慧后发生的第一件严重事故就是流了兄弟的血——人类的苦难历史就这样被自己的双手启动了。

　　很显然，是人类先违背了与上帝的约定（不得吃智慧树上的果子），承认这个事实令人沮丧。而上帝的愤怒却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他就开始寻求与人类沟通的新途径——与亚当的子孙们重新立约。但人类却一次次背叛他，直到宣布他的死亡。上帝的苦心令人感动；但人类为什么这样一意孤行呢？

　
焚烧的荆棘

　　上帝死了，而我们还要活下去——这是人类所有悲痛事件中最悲痛的一件。

　　没有了上帝不仅仅意味着生命失去它的目标，从而变成无根的存在——事实上上帝除了承担人类生命的全部意义之外，还承担人类的全部欲望和全部过失。无论祈求还是抱怨，上帝之耳始终是唯一可靠的倾诉对象。上帝死了即意味着倾倒痛苦、倾倒罪恶、倾倒过失和欲望的垃圾箱没有了，一切精神的排泄物都没有了存放之地。从此人类必须承担生命的全部空虚和全部苦难。地狱并不是外在于人的某个地方，而恰恰存在于人类对生命痛苦的感知中。痛苦无边无际，伴随着人类行为的一切方面而产生，地狱也就无所不在。

　　我要重申一遍：取消上帝即取消生命的价值和依据，人类在信仰过程中建立起来的一切神圣和庄严感随之消失，人的存在降低到纯粹肉体的水平。过去由上帝分担的痛苦现在由人自己承受。由于倾听之耳的缺失，倾诉也已不再可能，孤独的灵魂们如同悲怆的荆棘焚烧于价值的荒野，但却一言不发。

　
畜栏

　　并非上帝的存在妨碍了人类——使人成为非人的恰恰是人自己。

　　离弃了信仰之路的人类从此只有听凭本能和欲望支配。整个现代物质文明的基石就是欲望，而欲望是生物性的标记之一。人类就这样在远离上帝的路上，在最可能完全获得自己、掌管自己的地方突然醒来，发现不再被上帝之光照耀的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下褴褛的兽皮。所谓人类也毕竟只是一种生物性的存在罢了，除了一个卑贱的肉性实质外别无所有。整个人类的生存场景如同一个巨大的畜栏，被欲望和饥馑紧紧攫住的人类如同争食的群畜围绕着有限的食物互相撕咬，心中充满对同类和隐匿不出的上帝的莫名怨恨。

　　畜栏的显形意味着人类拥有神性的请求不再被允许——而神性是人性的完成，这就意味着人类精神进化的进程将从此中断。这悲惨的事实难道是上帝造成的吗？

　　人类的悲惨更体现于这一事实：上帝并不畏惧人类对他的惩罚企图；人类根本没有足够的能力伤害上帝，他们取消上帝的企图最终带来的后果只是绝了自己的信仰之路。而畜栏境遇也不是上帝对人类的惩罚，它只是人类挡开上帝关怀的目光后发现的基本事实罢了。畜栏境遇即是地狱的现世版本——地狱的主要功能是给灵魂以痛苦，一个现世的畜栏处境完全具有相同的功能。

　　面对人类的悲惨处境，上帝不置一辞。上帝终于被激怒，决心从此不再理睬人类了吗？
　　据我所知，上帝最后一次直接和人类打交道是在耶稣降生前后。这之后他固执地坚持沉默，不再开口说话。我充满疑惑的目光也只能重新回到这一发生在遥远年代的事件——
　

十字架上的上帝

　　人类的痛苦有上帝关怀和抚慰，而上帝的痛苦却无人得知。当上帝下决心把自己的爱子交付给人类，这并不说明他对人类重新怀有信心，而只表明他对人类的深刻绝望。这是上帝最极端的行动，也是最后的行动。上帝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向人类示范爱的精髓——牺牲。他拿出自己最珍贵的、也是他还能拿得出并交付给人类的最后一样礼物：坐在他右手边、被他疼爱的儿子。而耶稣作为上帝之子，秉承了他父亲的全部至善品质——他对上帝打算拿他作牺牲的决定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意见。就是这样，上帝之子降生人世，成为了人之子。上帝自己从开始就对这一事件极度重视，从圣灵入胎开始，他不断派出天使向人类报告这一事件的每个细节。他企图从开始就引起人类对此事的足够重视。

　　耶稣的一生从降生到被钉上十字架，都充满了启示性：他降生人世后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拒绝睡在人类的摇篮里，而坚持躺在马槽中。这一象征化的极端动作向人类指明了他们的畜栏处境，这是耶稣针对人类生命境遇提出的第一个警告。耶稣毕生的言论只说了一个字：爱。在行动上他强调的是另一个字：信。但耶稣的事业并不体现在言论上，而是体现在行动上。他布道、治病、帮助穷人。对于世间的种种暴政和不义，他因轻蔑而不抵抗——他是上帝之子，是未来天国的王，拥有无限的力量和荣耀，岂肯与世间的王者争权柄呢？耶稣是一个虔诚的信仰者因而是一个蔑视思想的人。在他的一生中从未著书立说如世间的所有导师们，也未准许他的弟子笔录他的言论。神圣价值——或者说上帝的意义不会从思考和判断中产生；信仰始终是心灵的事，和理性无关。人类时常因自己的理性思辩能力和文化成就而傲慢，但事实上多少疯狂的念头都产生于那些号称掌握真理的头脑、多少心灵的痼疾都产生于过度膨胀的文化。现代人类无论如何都不再能相信无法被理性验证的上帝——但信或不信并非对上帝重要，而是关乎人类自己的命运。耶稣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是：不可试探主你的　神。

　　耶稣始终不曾忘记他来到这世上的使命——牺牲。他因信仰的坚定而平静，因终将为这信仰付出生命而忧伤。上帝之子纯洁无辜，却将为承担人类的过错、洗清人类的罪孽而付出生命——这并不公平，但却因此而超出了人性的限度，闪现出神性的光辉。

　　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刻也是耶稣等待一生的时刻，神圣信仰的全部意义都将在那一刻显现。但在此有一个问题需要澄清：耶稣始终是一个持有两重身份的人，他即是神之子又是人之子。他以神子的身份同意以自己为牺牲，从而实现了对人类的爱的启蒙，留下经典性的范本，又以人子的身份被钉上十字架，以自己的血和极端痛苦的死亡景象向上帝发出吁求，从而完成了为人类赎罪的仪式。而十字架上的死亡景象无比惨烈：正是他要为之赎罪的人类亲手置他于死地。这一事实使全部人类都永远无法掩藏谋杀和不义的卑劣嘴脸。血管里流动的侏儒之血使他们本能地对一切伟大和神圣的事物满怀仇恨——他们宁愿让一个强盗从十字架上逃得性命，也不愿让耶稣基督——救世主活下去。他们仇恨的不是人子耶稣，而是本能地厌恶他身上神子的（异质的、陌生的）气味；他们仇视一切照亮他们畜栏处境的光。没有人知道耶稣在十字架上的心情。但人性的凶残和下贱本质却在对耶稣之死这一事件的态度变化上得到了具体的表现：先是怀着莫名的怨毒把他送上十字架，而当得知他确是上帝之子后又在每一次礼拜仪式中象征性地分食他的血肉，以此赢得自己的安全。

　　耶稣在十字架上断气的时刻，上帝终于忍受不住心中的悲痛而使天空黑了下来。上帝的沉默正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从没有人过问、也从没有人安慰上帝的痛苦。可以做的他已全部做过了，剩下的已是人们自己的事。为了爱人类，上帝眼看着自己的爱子凄惨地死去。他已不可能做得比这更多。这幕由上帝和他的独子共同完成的血腥牺牲仪式虽然向人类阐明了爱的精义，却终因人类精神的深度侏儒化而无法实现预期的效果。背离信仰之路的人类灵魂迅速地萎缩了。侏儒就是丧失爱的能力、丧失感受伟大事物之能力的人。但上帝不再为此感到不安，他心平气和，沉默不语，只等着末日审判的到来——那时一切都要从头清算。

　　另有一说，十字架上的耶稣并不是上帝之子，而就是上帝本人：“上帝现身为人，降身到大地，在人的手上受苦受死，被人视为作恶者，而上帝却要爱人类。”（舍斯托夫）
　　上帝主动降身为人是为了爱和怜悯。上帝爱人类并不是因为人类值得爱，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人类不值得爱。正因如此上帝才是上帝——人类的本源和归宿。
　

放弃之路

　　使人成为非人的恰恰是人自己——我是这么说过吗？但我更要进一步追问：什么是人自己呢？我只看到人在最执着于自己的时刻恰恰丧失了自己。明智的博尔赫斯和敏感的里尔克都曾指出过这一事实。博尔赫斯认为在“我”的面具之下掩藏的是“无人”；里尔克的说法是：当我说“我”的时候，那意思是说“任何人”。

　　——深埋在我们身体里的是一个强悍的生命意志，是它拥有并使用着我们，而不是相反。

　　看起来我正在得出一个虚无主义的结论。

　　这个问题的提出使我所有关于重归上帝或重建信仰的言说企图都变得可疑。——但我想我并不是在设法证明一个可以用来跪拜的上帝，我只是在讨论有关精神提升或进化的问题。作为最高价值的代码，上帝的意义并不在于他的可证明性。我说过神性并非人性的对立面，而是人性的完成形态。在人类发明的所有价值系统中，宗教信仰系统因其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和它的悲悯精神而被我关注。十字架上受难的上帝作为人类的自我寓言（文化意义上的），如同一道凄惨的亮光，在喻示了人类精神可能达到的高度的同时，也照亮了它的当下状态及处境。重归上帝即重归生命本体。信仰之路也是放弃之路：个体生命放弃他的自我而使自己归于上帝，成为上帝——生命本源——的一部分，成为上帝本身。“主与你同在”——生命因放弃而逃脱虚无、获得意义。

　　生命因放弃自己而更好地得回了自己。

　　我从信仰的角度讨论了人的精神及其境遇问题。我无法讨论上帝。人以有限的生命和智慧，难以把握神的无限和永恒。甚至无法想象。因此宗教才不是一种科学，而仅仅要求着人的信仰。

　　“作为人我们无法谈论上帝；作为人我们又必须谈论上帝”——而神却外在于人的一切知识。

　　面对不可言说的事物，我于是只有沉默。
　

老虎，老虎之随笔版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1:08:31 +0800

　　　　　　　　
　　我日益觉得，老虎正在成为困扰我的问题。我要说的不是被关在动物园里的老虎，它饱食终日，早已忘记山林之美。当它在铁栅栏后面恬不知耻地肚皮朝外，呼呼大睡的时候，我不知该怎样理解它的态度。那或许是百兽之王旁若无人的傲慢本性使然，说明它从根本上蔑视这些站在铁栅栏所提供的有限安全感后面，对着它指指点点的人类。可能它内心明白，这些战战兢兢围观着它的生灵，过去是，现在也还是它治下的臣民，同时也仍然是满足它无限饥饿的食物。一个英国牛人说过一句牛话：即便我是被困在坚果壳里，我也仍然感到自己是无限时空的王。他说这话的时候忘记了，也许是故意忘记了，只有现在被野蛮地困在牢笼中的这只皮毛金黄的老虎，才配得上那句话。上苍创造生命之时就已经立它为王，而它额头上的王者授记，也并没有因为被困而消失（这个王字授记，大概只有可以解明汉字真意的中国人才清楚）。它相信，只要愿意，它随时都可以冲破牢笼走出来。　
　　对于这一点我也从来深信不疑。　
　　但我的信心却没有道理。不过不要紧。我发现，太阳和星空都毫无道理地存在着，苍鹰毫无道理地飞在天上，蛇毫无道理地用肚子走路，使我有理由怀疑我们人类是否真的需要靠一双结实的腿才能前进。实际上需要照道理来理解世界的大概只有我们人类，而且我们讲的道理，或者说我们需要的道理很可能和上苍所依循的并不是一回事。按照我们的道理，老虎就不该吃肉。至少在我看来它最好是吃米饭，也免得伤害其他动物的感情，更主要的是生命。我通常都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希望大家和平共处。我在喜爱老虎的同时也喜爱兔子和鹿，看到兔子或鹿被老虎所食，我简直伤心得要命。这种时候我发现，我所知道的道理根本不够用。我既不能接受兔子和鹿被老虎吃掉是合理的，也不能接受让老虎饿死就是合理的这样的道理。　
　　关于道理问题，另一个和我同样很喜爱老虎的盲诗人说过：人多道理少。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能用道理解释这个世界。喜欢读书的人很容易就看出来了，我说的那位诗人就是博尔赫斯。你说得不错。这个人我觉得他亲切。我或许可以说句蠢话：全世界都认为这个人是个西方诗人或作家，实际上他却是个中国人。我这么说有点耸人听闻。构成博尔赫斯精神世界的核心词语我已经标示在我的博客标题上了，就是“迷宫”二字。“袖珍”两个字则属于我，一方面示以区别，另一方面是向这位明澈睿智的人表示我个人的尊敬。我们知道，西方的逻辑化哲学是不能以迷宫一词来描述的，但中国哲学的代表著作《周易》和《道德经》的模糊表述却共同表现出了文字迷宫的特征。博尔赫斯熟知东方包括中国文化，他选择“迷宫”一词作为他描述世界的核心词语，显然有着非常隐秘的东方词根。在我看来，老博尔赫斯的灵魂根基是扎在中国的。但这不是论证。我说过了，我不喜好讲道理。这毋宁说是一个善意的想象，以这种方式表达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对他的精神认同，以慰他的在天之灵。众所周知，博尔赫斯向往中国，多次表示要在有生之年访问中国，可惜愿望终究落空了。
　
　　我近来的写作呈现一种缓慢地走神儿的特征，虽非离题万里，但却渐行渐远；过去的我却常常紧扣主题。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世界就像呆在划好的格子里一样井然有序，充满确定不移的意义，完全合乎道理。但现在我开始不这样想了。我开始承认，这个世界绝对不会让我如愿以偿，不会按照我的道理来运行。关于这一点我没有对策。我不能把自己想象成世界的对手，当然也不会是它的朋友。像多数人一样，我不想承认自己在世界之内是没有什么独立和自由可言的存在。我不想承认人在世界的结构之中没有完整性，而更多地体现出一种零部件的特征。我观察到一些人人尽知的简单的事实，譬如世界的运行似乎并非盲目的，每颗星星都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动着，似乎并不想自由自在地到处走；植物总是开花结果，开枝散叶，把花朵高高地举上头顶；动物们（包括人类）则形状对称，手和脚安得合适，派得上用场。我没有找到这背后的道理。看过一些物理学、生物学的著作，但没人解释过这一切的第一动因，所以我还是不明白。何况这些学问总在不断更正自身，因此是不能完全相信的。这样我的困惑就没有了着落。

　　过去我表达过一个观点：人并不能理解世界，而只能想象世界。因为万物自在，人只有通过把自己的主观精神投射到客体身上，对客体的理解才成为可能。这种投射行为从人为万物命名开始。通过命名，人把他的精神烙印刻在了客体身上，强行使它们与自己产生联系，把它们纳入自己的逻辑系统。这是人的主观精神第一次投射到客体世界，从而使得世界从无情（对于人而言）一变而为有情，可以与人的认知系统相呼应。但这个命名行动本身却是一厢情愿的，并没有征求过客体的意见。我很怀疑在多大程度上一只老虎会同意采用这个被人不由分说安在它身上的名字。我也不清楚老虎自己会如何称呼自己，又是如何称呼我们人类的。虽然人一直有“以万物之心为心”这样美好的愿望，但事实上人却并没有自信宣布自己是万物的知心人呢。

　　我甚至怀疑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知心人。想起一句古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这句话相当古老，以至于好像已经变成了废话。但老话却往往是有道理的。我就越来越不明白别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很多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别人却觉得岂有此理；反之亦然。我们苦思冥想、著书立说，拼命想要别人来理解我们，但结果写作使我们更加孤独，写作使我们感到“他人就是地狱”。现在我可以进而表达另一个观点：人并不能理解他人，而只能想象他人。我这么说不表明我认为自己掌握了某种道理，而是描述了我对人际相处的主观感受。我们在别人心中的形象是一个伪象，或者说标签，与命名的效果相似。这是一种表示法，一个符号化的过程。我们在别人心中被表示为某种形象，这种形象有时候得不到我们自己的认可。这么多人忙着著书立说，向别人解释自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不能认可别人对自己的表示。但我们自己的表示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被别人认可呢？那么就有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人至少拥有三种形象：自己表示的形象、他人表示的形象和客观的形象。由于人的主观性以及认识的局限性，我们很难使前两种形象完全符合客观，误解和由此而来的冲突遂不可避免。由于那个完全掌握着客观事实的人隐匿不出、沉默不言，世界的真相遂笼罩在了茫茫迷雾中。

　　我说过了，我不喜好讲道理。我真的认为自己不是个热衷于讲道理的人，但你看，我渐渐地走到了自己的对面。这说明不仅别人对我的认识有可能不对，便是我自己对自己的认识也得大大地打个折扣之后再来判断正确与否。
　　更糟糕的是我此刻已经离题万里了。这有点说不过去。

　　前文提及过了，我希望老虎吃米饭，而不是吃肉。我这种傻想法主要是为我自己考虑，因为我喜欢老虎，同时也喜欢那些被总被它吃掉的兔子和鹿。这个就是我的难题，我的困境。我还有另一个羞于提及的隐秘原因：我不希望自己也是老虎那长长的食谱里的一种点心。虽然我到动物园看老虎的时候完全不必担心安全，但我知道，在我很难理解的某种道理上讲，我是绝对不安全的。我猜按照老虎的道理来说的话，我不可能不是它的点心，否则它就会像我一样面临难题，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自己牢笼中的生活全不怀疑，恬不知耻地把肚子朝外亮出来。它如此从容镇定，可见它对自己的道理深信不疑。这一点恐怕我不得不承认。
　　很多人面对过和我一样或相似的难题，譬如全世界都知道的那位摄影记者凯文·卡特。他拍摄过一个非洲小女孩，她匍匐在去救济中心的路上，瘦骨嶙峋，头颅低垂，身体上落满了苍蝇，很显然已经濒临死亡边缘，让人担心她到底还有没有力气爬完这段通往餐食的路。而在那女孩身后不远处，一只巨大的秃鹫虎视眈眈，无限饥饿，正等着它眼前的美食自己倒毙。卡特面对这样悲惨的场面按动了快门。他因这张照片获得了普利策新闻奖，但也被世人诟病，认为他缺乏同情心。我所知道的这一事件的版本中，凯文·卡特绝不缺乏同情心。事实上他一按过快门之后，就立即赶走了那只秃鹫，抱起了那孩子。痛哭失声的卡特呼唤着上帝的名字，但没有人应答他。对卡特的内心我无从猜测，但他泪流满面，心中的震撼和悲痛可想而知。我写着这段文字，看着卡特拍摄的这张著名的同时也是凄惨的照片，不由得眼眶也湿了。
　
　　我写着这段文字，心里还不由自主地对那只秃鹫产生莫名的怨恨。我很清楚自己产生怨恨的原因，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人类的孩子面临绝境，我完全做不到心平气和。我并不想追问或评价卡特到底该先按快门呢，还是先赶走那只秃鹫，还是他压根就不该按快门，而是立即动手帮助那个孩子。面对一片谴责之声，卡特并没有滔滔不绝地为自己辩护。他自杀了。我不太相信他死于舆论的压力，尽管舆论的确经常把一个人送上绝地。我情愿做此猜测：卡特的死，是由于上帝没有回应他的吁求。他面对这惨然的地狱景象，对生活的信念甚至自己的灵魂都要崩溃，他本能地呼唤那最值得信赖的大能力者，呼唤那位生命之王，可是王没有应答。

　　人世间的种种不平和不义，我有时候还勉强可以忍受，因为作为人我深知我们并不完美。我尽管并不认同这个疯狂的世界有的人可以花天酒地、脑满肠肥，而有的人就得饿死，然后充当秃鹫的食物，但我也没有希望那些高居上位却铁石心肠的人去死。他们所占据的难道真的是他们应得的吗？天生万物，哪一个没有活下去的权利呢？而看着同类死去，却不把自己手中多余的食物给他吃，那就等于是谋杀。这是人的道理——这是我的无用的道理。这个道理却不能解决我面对的困局。面对饥饿的非洲，卡特帮助过了，他的摄影不就是希望引起人们对饥饿非洲的关心吗？我不说关注，我说关心。我希望所有人的眼光投向这同类的苦难时，他的心也能在场，希望他的心会觉得这些事是和自己有关的。

　　卡特为什么呼唤上帝？他为什么不直接向自己的同类发出吁求？但如果不是经过了无数次的失望，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些同类呢？不错，他们发给他大奖，赞美他，而后又谴责他，对于他所关心的问题，反倒不知道有谁真正注意过。但也许我的猜测根本错了，卡特并不是不肯向同类发出吁求，相反，他把镜头对准人类社会中真正的地狱时，很有可能仍然对这些同类抱有希冀——至少他们会想办法让这些人吃饱饭吧？于是他按动了快门。精神被这凄惨的地狱景象所震撼，卡特自己也濒临崩溃，在呼唤过上帝之后，他又向自己的同类发出呼吁：他发表了那张照片。像默不作声的上帝一样，这些同类并没有响应他的呼吁，想办法解决他关心的问题，而是给他大奖，而是谴责他没有同情心。

　　对于这个世界，卡特自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只是大家并不按照他的道理办。

　
　　我说过了，我怨恨那只秃鹫。但是卡特不。他只是赶走它。换了是我，恐怕我会向它复仇，不仅仅夺走它的餐食，更可能危及它的性命。我不考虑这个念头所纠缠的道德问题，而只是说出我的心情。我不认为秃鹫是错误的，但我仍然恨它，就像我不认为老虎是对的，但却喜欢它。我的好恶完全没有道理可言。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是个喜好讲道理的人。我很高兴自己终于想起了这一点。

　　秃鹫的道理可能和我的不同，它可能并不恨那个女孩。对于它来说那是食物。没有谁会恨自己的食物，更不需要怀着恨去吃它。我的仇恨是猎物对猎手的仇恨。我的仇恨完全不讲道理。在我听过的很多道理中，有一个我本来是喜欢的：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但这个道理同样形成困局。人没有食物会死，秃鹫、老虎等等肉食动物也是一样。如果大家来讲道理，肉食动物很可能会强调它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它们不吃米饭，我却感到很难谴责它们，或者说这个问题依靠谴责根本解决不了。有一首歌，大意是这样的：
　
　　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人都怜悯羊，人都恨狼。羊饿了该吃草，狼饿了难道就该饿死吗？这也是一个道理，但这是一个站在狼一边的、或者至少是同情狼的道理。至于歌词中的讽喻，我并不想理会。
　
　
　
　　博尔赫斯没有讲过他到底为什么喜欢老虎。他把自己的一本集子取名为《老虎的金黄》，我据此猜测他喜欢老虎乃是因为老虎散发的逼人的光芒，那种夺目的金黄大非寻常，考虑到博尔赫斯目不能视物，则这种光芒很可能对他意义非凡。但我的猜测毫无根据，完全出于杜撰。我对老虎的喜爱之情与他相似，理由则肯定不同。到底为什么喜欢，我本来很有把握的，现在一回想，才发现这个把握突然不见了。毫无缘由地喜欢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那个阳光很好的中午，我去动物园看老虎，发现它懒洋洋地睡在地上，恬不知耻地把肚子亮出来，朝向站在铁栅栏外面的我和其他人。我当时很失望，因为它和我想象中的老虎相差太远。它的眼睛半眯着，偶尔无精打采地扫视栅栏外面的我们，看上去对我们毫无兴趣。我想起里尔克写的那支充满力量、在栅栏后面踱步的老虎，觉得完全没办法和眼前的这只蔫头耷脑的动物联系起来。有个孩子可能和我的想法一样，或者仅仅是出于单纯的喜爱，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扔到了老虎身上。他动作麻利，拉着他的大人还没反应过来，瓶子已经端端正正地砸在了老虎的额头上。接下来的事情相当精彩。老虎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然后精神抖擞地吼了一声。那声虎啸吓坏了所有的人。我慌忙后退的同时，看到每个人的脸都变了颜色，那个扔瓶子的孩子则尿湿了裤子。
　
　　那个阳光很好的中午，我去动物园看老虎，在老虎面前狠狠地丢了自己的脸。这是我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次和真正的老虎面对面，我发现自己在它面前感到了真正的恐怖。那看上去很结实的铁栅栏在它的吼声中突然变得非常脆弱，使我担心那只老虎随时都会走出来。
　
　
　
　　几经周折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从开始就弄错了。

　　我所喜爱的可能并不是动物园里这只居住在牢笼里的老虎，而是在人类的语言中出没的那只无限的老虎。就是说我很可能只是喜欢布莱克和里尔克笔下的披着玄学之光的老虎，很可能只是喜欢着博尔赫斯笔下那只皮毛金黄的形而上的老虎。我也很可能在喜欢着疯狂达利画面中那只从另一头老虎嘴里吐出来的难以想象的超现实的老虎，也很可能喜欢着中国诗人程先发笔下那只喉咙深深的浑身散发着死亡寒气的吓人的老虎。
　
　　这都有可能。
　
　　但更加确凿无疑的是，我一定喜欢着我在诗里写下的那只燃烧着熊熊大火，发着逼人的光，割伤了包围平原之黑暗的老虎。它从容地穿过大雨中的平原，穿过葵花和马群，消失在了朝它靠近过来的星空背后。
　
　　在多年的写作中，我总会和老虎不期而遇。我总在写到老虎。譬如这一段：
　
　　在你红雪激扬的诗行之末，老虎的吼声出现。这吼声将从内部包围你，而你却注定无法突围，纵使你的身体与这漫漫世纪长夜一样广大，也难以逃脱它小小的罗网。
　
　 2006.7.23夜草就

无限写作（短札）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1:01:15 +0800

　　　　1
只有无限的写作才可能穷尽
事物无限的可能性和丰富性
而所有的作者是同一个作者
无穷时间中发生着两件事：

1.无限展开的事物的进程
2.进行中的事物创造出它的书写者

每一段进程中的事物创造相适应的作者群
写作者的个性差异体现的是事物的丰富性
认为写作完成个体，可能只是一个错觉
在此前提之下，这样的写作方可能成立：

当我还是荷马的时候
我曾在爱琴海的石头旁弹拨诗琴
颂唱阿基琉斯的愤怒、特洛伊的灾难
颂唱美女海伦宛如爱琴海之蓝波
一样清澈然而深含忧愁的双眼
她雪白的颈项弯曲如同正午的海岸线
……
我的歌喉疲倦而嘶哑，并不动听
我相信是英雄的业绩慰藉了那些带着哀愁
听我吟唱的人……

我是荷马，也是我自己
我是一个作者，也是每一个作者、全部作者
我什么都不是，而只是被无穷事物创造出来
用来表达它自己的一条声带、一件乐器

　　　　2
一切都通向写作：世界在作品中汇聚

　　　　3
一种节奏带来一种美感
一种修辞意味着一种角度和方法
如同世界本身一样
语言的可能性是无穷的

　　　　4
诗人说：我企图把神性带回人间

　　　　5
诗人不仅仅需要完成文学的工作
同时也要完成哲学和神学的工作
事实上我想说的是：
每人建立自己的哲学和神学
用以支撑（引导）自己活下去
真理主要是用来指导自己的
——如果真理竟然存在的话

　　　　6
光明失传了，和神一起引退
神不再赐给诗人伟大的灵感
现代诗人的问题再不是技艺传承的问题
而是培育灵魂的问题、心灵归宿的问题

　　　　7
一朵玫瑰会死去，但玫瑰作为本体
却永在于它自己的生死轮回中
它的香味凝入时间，永不散去
这就是我歌唱玫瑰的理由
这也是我不说一朵玫瑰而说玫瑰的理由

　　　　8
书写提供（或导致）读本
但并非只有语言才是惟一的书写方式
日常生活作为戏剧是更广阔的（集体）书写
如果我们阅读，则它本身即成为更复杂的读本
从这个角度来说：所有文本写作都是改写或仿写

　　　　9
人并不能理解世界，而只能想象世界
人把自己投射到对象身上
从而使它变得是可认识的、可言说的

　　　　10
A.更多的时候，“说”并未揭示真相
而是掩盖了真相，当语言
在一条逻辑的轨道上进行
那个“结论”已注定
语言是有惯性的，这往往导致我们
与真理擦肩而过

B.人被语言所规范和修饰，因此
人无法通过语言抵达事物的“实相”
在此前提下，一切思想都是猜测之辞
（“实相”意指世界本体性结构，我谓之“万物的骨头”）

　　　　11
艺术的目的本不在于表现美
而在于表现最高的本真原则——
那生命和宇宙的本初的力
这力所经之处，既创造也毁灭

　　　　12
在语言艺术中，真实比美
更具有美学上的可能性
但要写得真实并非易事，那需要
锐的眼光（判断力）和对真实的想象力

　　　　13
所有曾经歌唱、曾经叙说的灵魂
本质上都是沉默的

　　　　14
在好的诗篇里我们看不到词
语言仿佛直接是事物本身
在好的诗篇里词语擦亮事物
使之以本质的形态呈现
好的写作使事物更是其所是

世界本无所谓纯粹与否
但本质的呈现仍非不可能的

　　　　15
诗并非“到语言为止”，而是语言沉寂之处，诗继续
——诗性的光明是沉默的、秘密的
最终必须越过语言这道门，抵达诗性之光

　　　　16
结构赋予事物以稳定性
结构的本能趋向于数的和谐
完满的和谐呈现为运动的静止，即永恒

而运动的本能产生音乐——一切艺术的母本
音乐是运动的数

音乐以声音的比例传达数的和谐
绘画以线与色的比例传达数的和谐
诗歌以声音和形象的双重比例传达数的和谐
诗歌是音乐和绘画的中间艺术，具有二者的特征

　　　　17
处理语言而不是词
由词到语言，由意象到情景
是当代诗歌的一个可能的方向

　　　　18
有时写作是一个想象的过程
但想象本身也是一种真实
灵魂的飞翔充满难以预知的凶险
精神的旅途布满陷阱，并且歧路丛生

想象力是至关重要的
诗歌、艺术甚至思想的推进都有赖于想象力
想象力终止之处，创造力随之终止

　　　　19
有时候“零敲碎打”是更有效的写作方式
避免了逻辑陷阱，使简洁和丰富成为可能

　　　　20
我以为民族性和诗人的个性没有必要过分强调
这些东西都是像胎记一样与生俱来的
该强调的反而是思维与感知的开阔性
——将整个世界纳入自身、将自己融入事物的普遍性

　　　　21
在叙事作品中，真正重要的是行动，是一个事件的展开
主人公在命运的追捕之下或逃亡、或反抗、或遭遇凶险
或最终获救的整个过程
行动是叙事艺术的灵魂
实际上“行动”是一切生命的本能，甚至可能就是它的
本质。而生命的对立面是死亡，动的对立面是静
一切事物都趋向于自己的对立面，从这个角度来说
文学表达对永恒的渴望实际上说的是对死亡的渴望

　　　　22
写作中准确性永远是第一位的，创造性居其次
一味地反叛，与保守仅一步之遥

　　　　23
诗歌的真理并非每天被发明一次，也无此必要
实际上诗歌的灯盏代代相传，单个诗人的写作
为普遍真理提供个人特殊的材料，提供一条不同的声带
以此证明点亮不同诗歌、不同诗人的始终是同一盏灯

　　　　24
艺术问题有时不仅仅是美学上的问题，它同时也是
一个人如何在世、以何种方式与世界相处的问题

　　　　25
所有艺术形式的旨归是一致的
犹如所有灵魂同归一个上帝

关于卡夫卡的两则短札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0:57:24 +0800

　
那个渴望变得有用的人
　
（写于张波的墙面上，略改而成。）
　
　　我怀疑，卡夫卡会像他的《城堡》那样困惑我终生。我对他本人的兴趣远远大于对他的文学的兴趣。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对这个人全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好像一座完全封闭的迷宫，外人不得其门而入；一方面我又觉得他和我在某些点上有着相似之处。我把这种说不明白的相似之感定义为灵魂颜色的相似。我相信卡夫卡自己一定不会这么觉得。我写过一个短篇小说，故事结构与卡夫卡的小说极像，所以我写了一半就扔在那里了。有趣的是这个故事不是出自我的杜撰，而是我做梦梦见的。假如我有一天真的写完它，我想在副题位置写上“梦中得到的卡夫卡小说”。虽然很少有人会觉得自己与卡夫卡那种怪人有什么共同点，但我却也并不是第一个。已故作家王小波就宣布说，他认为自己与卡夫卡在人格上极其相似。他的话我没能弄明白。
　
　　通过阅读传记，我了解到：卡夫卡孤独而热情，毕生渴望着拥抱生活、拥抱亲情，却终究没能如愿。他是一个矛盾体，既脆弱又强硬。他曾经抱怨过：巴尔扎克在他的手杖上写着“我正在摧毁一切障碍”，而我却觉得一切障碍都在摧毁我。但他却终究挺住了，并没被世界打垮。他一生孤独地写着，用一双极度冷静、富于穿透力的智慧之眼观察着生活和世界，然后写下他冰冷的寓言。他对世界的要求是很少的，只求在父亲眼里自己是个有用的孩子而已，但却被父亲毫不留意地推开了。强壮高大的父亲对瘦弱的卡夫卡冷嘲热讽，终其一生瞧不上他的文学行当，认为那不是正当男人该干的事情。即便卡夫卡满腔热情，像个渴望得到赞扬的小学生那样拿自己出版的“作文”给父亲看，父亲的反应却非常冷淡。这个小小的细节对卡夫卡的伤害是严重的，那几乎就相当于整个世界把他推开了一样。与父亲的关系问题困扰了他一生，而那也是他与世界的关系。他的肺病、他临终前几年极度痛苦又极度冰冷锐利的眼神，在我看来那都是一种被世界伤害的象征。但他从不憎恨。过去我曾经认为是憎恨在支持着他的写作，如今我知道是我弄错了。格里高尔成为甲虫并不是对世界的拒绝，而是对它谦卑又温柔的告白：即便你已经把我推得这样远，甚至从人的位置上推开了我，我也还是爱你的。于是格里高尔在成为甲虫之后，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是想着自己怎样才能去上班，不要迟到，好维持那点可怜的薪水。他仍然在想着要成为一个对世界、对家庭有用的人。
　
　　在多读了卡夫卡的书之后，这个人令我伤感。数年前我在只读过其小说的情况下针对卡夫卡写过一段文字，当然发的都是谬论。只有最后一句说对了：他的一生是一次漫长的祈祷。这个判断我后来在他自己的笔记中得到了确认。
　
　　卡夫卡的文本本身就隐藏着一种沉默的品质，那是因为他的写作要解决的始终是自身的精神问题。他的文本是自省的、内向的，他一直试图在内心中解决与世界和生活的冲突。他写得最多的是日记和书信，恐怕是因为这两种形式均适合于独自倾诉，也同样适合于进入冥想和沉思。
　
[我数年前写的那段关于他的札记附在下面——
　
　

先知在故乡或无家可归
　
　
　　　　“他默默地亲切地微笑”
　　　　　　　　　　　——题记
　
　
　　每个失眠之夜他都在写作。他是他自己的对立面，他自己的最不肯妥协的敌人。没有一个人对他的反对会比他自己更激烈。他固执地坚持着对自己的蔑视，为的是更好地实现对这个世界的蔑视。当他化身为一只甲虫时，他找到了蔑视这个世界的最好的理由和角度：有什么神圣可言，说到底都只不过是一些卑微的存在罢了。人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从本质上改变这种卑微的命运。我无法想象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精神力量才可以承担如此的精神重负：一方面他时刻痛感自己的卑微与渺小，怀着无可言喻的悲痛心情在世，另一方面又不丧失存在的勇气，坚持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和言说。
　
　　卡夫卡的写作有着无比的傲慢精神。当他宣布自己是一只甲虫时，人们或许会误认为他表达的是被世界拒绝后的抱怨或仇恨，而事实上他只不过表达了对这个世界的轻蔑和拒斥。甲虫不必遵守人的规则；当他化身为甲虫时，无人知道他事实上是完成了一次自我放逐或突围。他以这种方式从人的世界走开，从而实现了对这个世界的最坚决的拒绝和否定。从此他变成了一个观察者和言说者，而不再是一个被安排、被指定、被要求、被牢牢地拴在这个世界上的被动的存在。这是一个绝妙的策略：他以这种自我弱化（虫化）的方式获得了超然的角度和自由说话的权利；同时由于他的自我弱化（虫化）本质上是对这个世界的轻蔑和拒绝，他也就从自己的弱小中获得了强大的精神力量，用以完成他那孤独的写作。
　
　　在卡夫卡那里，命运是一座阴郁的城堡：冰冷、强硬、完全不可测度。人一边被它召唤，无法抗拒地朝它接近，一边又被告知他将永远无法进入其中。命运在这里露出了它狰狞的嘴脸、它的全部荒谬和严酷。这是我听过的有关命运的最沉痛、最绝望的言说之一。
　
　　卡夫卡穿透时间、直抵终极的写作有着某种先知文学的特征，但他又不同于一切以往的先知，他的激情要内敛得多。他始终持有人的身份，甚至连半神这样的角色都没扮演过。他充满智性的冷峻言说始终伴随着肉体之痛的声音。事实上卡夫卡的身份隐而不现：他自成一种光明，以完成对人类苦难及黑暗的精神深渊的洞察和揭示。卡夫卡从不提醒人们注意他的身份。当人们都以为他成为甲虫以后必然会跌进存在的深渊时，他却在不动神色之中完成了朝向永恒的致命的一跃。也许最亵渎的人才是最虔诚的人：卡夫卡如此不满意上帝制造的这个世界，毫不妥协地坚持对它的背叛，只是为了最终回到上帝身边去——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故乡。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一生的写作只是一次漫长的祈祷。
　　　　　　　　　　　　　　　　　（1999.3.21）
　
　　（这两则同样是描述卡夫卡的文字呈现出各趋一端的矛盾，我把它们都放在这里。我还不能对卡夫卡此人拿出比较完整的看法，我对他了解得还不够深入。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再针对他说点什么。）

　　　　　　　　整理于2006.8.11

缓慢的汇聚（短札）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0:46:35 +0800

第一辑
　
○
诗歌某种程度上是一种通灵术，但现在很多人正在把它变成智力游戏。
　
　
○
从文本中我们认出来的是作者的面容。同一题材，在一千个人手中，就会有一千种变化，也意味着一千种理解的角度、一千种想象的可能性。文学是可以想象、可以虚构的。因此，在喜欢海子的梵·高同时，也并不妨碍我喜欢肖水的。

但我更知道，那个在阿尔疯狂的太阳下陷入幻觉的梵·高，那个割下自己耳朵、朝自己开枪的梵·高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惟一的，不是创作，而是真实的存在。
梵·高不仅画下阳光灿烂的向日葵，也画下阴森、扭曲的丝柏和几近疯狂的燃烧的自画像。人性的复杂和冲突、一个疯狂天才激烈的一生，又岂是一首短诗所能交代清楚的呢？所以我们或许需要一千个诗人、一千首诗来表现这个人。
　
　
○
当代诗人中，海子和于坚两位在我的观照范围内是比较特殊的。
　
海子属于标准意义上的天才诗人，而且是百年难遇的大天才，其诗歌文本中有许多接近神性的东西。西川当年曾说过，那是抵达元素的表达。他说得好！海子有他这样的朋友，还算幸运。
而于坚是另一种类型，扎扎实实地写作，从不依赖灵感和才气这样的东西。不是说他没有灵感和才气，而是从根本上他轻视这些东西。他是技术写作的典范，通过经年累月的写作，他呈现出世界的轮廓和细节。他所成就的是一个大诗人的写作而不是天才诗人的，这和他的文学观甚至是世界观有关。
　
在当代纷争不息的诗歌现场中，于坚的情况要特殊一些，虽然他本人宁愿站到民间诗人的立场上，但我却不认为他的风格、更主要是他的精神气质和民间诗歌靠近。于坚在我看来恰好是知识分子诗人，而且以成就而论的话，恐怕是他们中间最出色的。
以我观察，撇开阵营之争，单论诗歌本身的成就，于坚应该是中国当代诗歌最杰出的代表。他当之无愧。谈一点题外话，于坚论诗口才极好，蛊惑人心，但其结论我却经常觉得很难同意。只是这并不会妨碍他诗写作上的成就。哈哈！
　
　
○
我并不认为只有倾向于和谐、唯美的诗才是好诗。人性本复杂，只要深刻表现了某种真实性的诗我都认为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但谁都不要认为自己就是掌握诗歌真理的人，甚至是惟一掌握真理的人。于坚和伊沙是好的，那也不意味着王家新、西川就是坏的；反过来也一样。李尔克、庞德、艾略特固然是好的，而艾伦·金斯堡虽然让我的胃翻江倒海地不舒服，我也坚持认为他的诗极有价值。

我希望的是那些以批评的名义说话的评论家和诗人能给各种倾向的诗人以表达的空间，哪怕他们的写作并不符合自己的审美趣味，而不要再搞什么一统江湖的名堂了。
　
　
○
我有位朋友多年前对我说，要让你的诗像冰山那样硬起来。这句话我至今记得。
冰山露出的一角为诗的话，那么隐藏在水下的便是它的根基。那一部分是沉默的，却会对顶端之诗形成有力的支持。
　
我自己比较注意诗的“深度意象”问题，通过长期深入的写作，吹开那些浅表诗意的浮土层，抵达更深处的本质之光。假如成功，则所言或可呈现本真的诗性。我注意到许多优秀诗人倾尽毕生精力，去完成对一两个词的塑造和表达，如海子的“麦地”、博尔赫斯的“迷宫”即是。这是他们的词语之根，贯穿整个写作。这种经验或许是值得效仿的。
　
　
○
诗人如何面对并进而处理现实生活题材，尤其是重大题材，这对于当代诗人来说是个普遍的难题。置之不理是容易的，但始终对生活保持沉默则非常可耻。现实题材或许不是唯一重要的，因为诗人关注的领域要宽泛的多，但至少在写作的某个层面上、在诗人的某个写作时期，面对生活说话仍然至关重要。
　
有很多诗人在进行这方面的尝试，但失败者居多。他们没找到有效的语言入口，因此不能做到在表达现实的同时让诗也仍然是好诗——或至少是诗。
　
　
○
我总不耐烦使用同一种方式处理所有的主题，而是力求根据主题和题材需要来选择或寻找合适的方法、合适的语言。风格在血液里，而不是在语言表象上，不是在一种固定不变的节奏上。朴素是我所喜爱的，但巴罗克式的繁复华丽也是我所喜欢的，小巧精致的诗意也是我所喜欢的，视题材而定。
　
　
○
一种“不及物”的写作，语言会指向一无所有的空处。但有效的写作却与生活、与世界擦身而过，它是具体的。
诗意不会从凌空蹈虚的姿态产生。诗意出于日常经验，出于人和世界的磕磕碰碰，以及由此引起的内心反应。
严格说来，即便表面看来最怪诞的现代主义诸流派，也并非空中楼阁的产物。他们遵循内心的真实原则——而这内心的真实感受则出自外部世界和具体生活的触动。即便是最为虚幻的梦想之花，其根基也深深地扎在现实生活的泥土中。
　
　
○
艺术繁荣的时代必然是泥沙俱下的，而且创作者不可能恰好总能跟同时段的审美合拍，有很多创作者的眼光是穿越时代的，他们的作品需要等待读者的成长。
以我的观察，本时代艺术正进入空前繁荣时期，杰作频出，但都夹杂在大量平庸者之间。这也是正常的。单以文学而论，我们正经历着和俄罗斯白银时代同样的丰产期。再考虑新文学（从85新潮算起）短短的20年历史，这样的成绩简直是惊人的。当然，这样的发展也非无因，一是靠了前辈们如鲁迅他们那一代人的种种探索包括失败的经验，再就是西方文化、文学作品的大量引入和借鉴。
　
现在很多人开始主张文学的本土化，这个问题或许也已经到了可以解决的时候了。
　
我认为探索者的失败也有价值。而经典之作的出现，有时候需要时间赋予作品光辉，作者完成一半，时间完成另外一半。而且每一部新杰作的出现都在检验已经记载进文学史的旧经典，加入它们中间，同时调整了它们的位置。
　
　
○
我在一篇文章中谈过一个观点：诗歌在某些时刻呼唤神圣，但诗人不可自比为神。我一直希望自己成为一把音色不错的琴，以便配得上那时刻在侧的演奏者。我也希望我的神经连接万物，以便更好地了解它们。
　
　
○
本时代纷乱复杂的局面或许正蕴藏着难得的活力。萨特讲人始终有选择的自由。但相对地也得有承担其后果的自觉。就像佛经所说：因由自种，果还自受。
对于不同的声音我更希望自己可以做到理解、尊重和包容，除非那种声音强行侵害他人的权利和自由。
　
　
○
一直很喜欢蒙克。
总觉得绘画上的蒙克和文学中的卡夫卡极其神似，虽然一热一冷，但他们的灵魂具有相似的色泽。
　
我很喜欢表现主义，认为这种艺术理念解放了个人心灵，允许以主观的角度和立场表现客体，使我们有可能通过阅读作品而更深入地理解人的内在精神。我有一个观点：艺术不可能“客观地”表现事物，因为万物自在，人只有通过把自己的主观精神投射到客体身上，对客体的理解才成为可能。这种投射行为从为万物命名开始。通过命名，人把他们的精神烙印刻在了客体身上，强行使它们与自己产生联系。这是人的主观精神第一次投射到客观世界，从而使得世界从无情一变而为有情，可以与人的内心相呼应。
我说人做不到客观，是因为虽然人一直有“以万物之心为心”这样美好的愿望，但事实上人并不是万物的知心人呢。
　
　
　
　
第二辑
　
○
乡野之间，人心纯朴。经历岁月的人来到晚境，对生命的留恋往往体现在对别人的热情之中。老人家爱孩子们，莫非因为他们都还有着无限量的时间？而这是她将要从手中松开的。
　
她自己经历过的甘苦人生，她的故事，她刻骨铭心的情感生活，却将随她而去，不为人知了。但人们过着生活，却并不是为了讲给别人听才过的。每个离开的人，当她在晚年频频回首，感到每一段回忆、每一个故事都让她幸福的话，这样的人生在我看来就是充足的，是幸福的人生。
　
　
○
这个时代已经什么都不相信了，但什么都不相信的时代是悲哀的。
曾经也见过有人对抗美援朝战争中的英雄发出怀疑的质问。在有些人眼中看来，只要和崇高、伟大沾边的事情都属于虚伪之列，但流血牺牲是不是虚伪呢？拿着自己性命玩虚伪？这种卑劣并且低智商的污蔑之词根本不值得一驳。
　
若论精神之萎靡不振、人心之堕落，这个时代真是登峰造极、无以复加了。多年前我在一篇随笔中把这样的时代命名为“侏儒时代”。黄帝和炎帝的后代苗裔，而今只是一群鼠目寸光的侏儒。当然，任何时代总会有走在潮流和风气之外的人，这也不能改变多数者卑劣的事实。
但愿是我说错了。
　
　
○
在网络言论的相对自由（这很珍贵）和适当控制之间如何取得平衡？
　
不管怎样，我以为假若靠“过滤”这样的手段来强行干预，会造成更大问题，让我们在网络中也走上舆论控制的回头路。且人应该有勇气面对自身的光明和黑暗，而不是对不适应的部分遮遮掩掩或视而不见。在我们身体里的并不是一个天使的灵魂，那么我们就不能要求自己过天使的生活。我们过人的生活。
　
　
○
关于沉默和沉默者，近年来我才越来越有明晰的认知。已故作家王小波把人民称作“沉默的大多数”，意思说他们不掌握话语权，多数时候被欺凌、被压迫也只能默默忍受。这当然是事实。但他们也是内心明白的一群，很多时候甚至是更明白的一群，因为他们不尚空言，看问题总是从生活本身出发，往往直抵关键，切中要害。反倒是那些总在指手划脚地教训人、企图以导师的身份指引人民的人经常地胡说八道。指给大家一条死胡同，还说那是希望之路。我因此认为思想者是危险的，因为这思想往往会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产生难以预料的结果，有时候会给跟从他的人带来极大的损害。很多人都在梦想着影响这个世界，希望世界按照他的意思办，这其中有多少人真正为那些“沉默的大多数”考虑过呢？
　
我就见识过一些年轻思想者的疯狂言论。有人谈起台湾问题的时候，力主马上开战，哪怕需要举全国之力也在所不惜。那篇文章想象力极其丰富，做了种种设想，无需在这里一一提及。只是有一个观点让我吃惊：如果引发世界大战，如果战争需要，为了爱国，他们同意让中国西北全部的人都死完，还说西北才能有几个人。他们真是非常慷慨！中国文化中向来有一些非常狰狞的、非人的东西，但我没想到年轻人头脑中仍然不能清除这种毒素。类似这样的思想在很大一部分年轻人中间极有市场，就不能不让人担心了。
　
缘此之故，我不大欣赏那种过份狂热、过分强悍的富于进攻性的思想家，认为很大程度上社会的动荡由他们引发。同样的原因，我很喜欢你引用的茨威格的言论：“在精神方面的论战中，最优秀的斗士并不是那些毫不犹豫地、热情地投入纷争的，而是那些长期犹豫的人们。因为后者爱好和平，又因为他们的决定是慢慢形成的。”我的意思不是说不需要斗争，而是要在深知其危险的情况下再来谈斗争的问题。李白诗云：“乃知兵者为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不得以三字道尽轻重关键，可惜现在一些号称智慧的头脑已经不这么看了。
　
　
○
当代社会，媒体早已经是一种势力，主导着受众的生活追求甚至审美趣味。当人们被反复告知，在今天仍然重视精神生活和道德生活已经是落伍的，甚至是可笑的，这种时候仍有勇气坚持己见的人并不多。当崇高和伟大一律被简单地斥之为虚伪，唯有贱人哲学才是真理，这样时间久了，众人会不相信曾经还有那种精神存在过。
　
现时段公众生活一切方面都娱乐化了，非精神、非道德，一切以好玩度为第一考量，早已想不起还有那种虽然不好玩，但必须承担的东西在。娱乐至上以至于到了如此程度，不管你说的是什么，首先你说话的方式要好玩，否则根本没人理你。
　
开放以来，大众媒体是首先堕落的，也是堕落得最彻底的。而那些娱乐记者、编辑大人又把受众的道德水平作了更低的估计，想尽种种办法刺激他们的肉体欲望，似乎认为他们只有肉体、也只配有肉体。哈哈！
　
事实上很多人是清楚的，但媒体的控制力岂可小觑？
　
以我个人而言，并不寄望于精英思想的影响力——一个社会有精英意识存在，就还不是一个精神平等的社会，也不是一个个人人格普遍觉醒并独立的社会。我期待的是全民素质的提高，使得人人都成为自己精神的主宰，而不需要什么人来引导、甚至控制他的思想。但那可能需要过一两代人。暂时而言，精英阵营的言论作为制衡的力量仍有必要加强。而全民整体素质的提高需要从基本理念抓起，对于孩子则是从基本教育抓起，否则下一代仍会没希望。但观察现实，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我们国家现在除了钱什么都不认得了。

查拉斯图拉在荒野（短札）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0:43:47 +0800

查拉斯图拉死去多年之后，跟从他的人
都还不肯舍弃他，又或者不愿被他舍弃
故此他们仍然步步紧随，忐忑地走在时间的环形道路上
在这些人身后，有他们的妻儿眷属，包括
那些刚刚出生、被抱在怀里的，和不久前才学会走路的
都步步紧跟在查拉斯图拉身后，不肯离去
这样子又过了很多个年头
　
一次，查拉斯图拉坐在荒野里，一连沉默了四十天
他不饮不食，闭目坐在荒野的荆棘丛中
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又干透了，这样有四十回
太阳照罢了他，微弱的星光又照，这样也有四十回
查拉斯图拉还是不肯开口
使得跟着他的众人都很不安，说话也都不敢高声
　
他的鹰已经被太阳燃尽了，变成了白昼的一部分
他的蛇也回到甜蜜的死亡至深处去，不再追随他
对于这两件事，查拉斯图拉从未感到不快
　
因为死后的查拉斯图拉
已经是一个不再畏惧孤独的人了
它们的离开便不可称之为背叛
因为查拉斯图拉远在死之前很久
就已经不是那个畏惧孤独的人了
它们的离开便不可称之为背叛
　
查拉斯图拉在荒野，已经沉默罢了四十天
然后终于开口了。他说：终有一死的人啊
你们跟随我，究竟是想要从我得到什么呢
可是我要告诉你们，我已对你们再无话说
　
你们之中有的人即将与我一样，要成为死的一部分
那他就会从火焰中间穿过，就不必再回到黑暗中去
但也不必再回到火焰中去了，只因光明也并不是安身的地方
现在我还要告诉你们：这死亡也不是旅途的最终点
你们不见更辽远的旅途已经在前面展开了么
　
我曾经教你们成为超人，因为超人是人的未来
我也曾经要你们不可安心作一个侏儒
　
现在我再告诉你们，超人虽是人的未来，却非终结
查拉斯图拉一旦走出荒野，必会踏上另一段新旅程
倘若他走进一头豹之中，那新生的豹不会再叫查拉斯图拉
倘若走进一棵树之中，那新生的树也不会再叫查拉斯图拉
查拉斯图拉虽已终结，他的旅途却不会终结
　
现在天光已经亮了，新生的太阳已在地平线上催促。我将动身
而你们也将要回头，将要走出心中的荒野，踏上新的旅途
一旦你们双脚踏上了自己的道路，心中将再无疑惑，再无畏惧
——这是我最后的赠言
2006.7.26

网络写诗机能否“搞”定诗歌？（随笔）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0:33:04 +0800

总有不明真相的人在瞎激动。
有人兴奋地宣布说诗歌被“搞”了，也有人得意洋洋地宣布诗歌被他“搞”了。他们实在太高看了自己，诗歌是这么容易被“搞”的吗？他们“搞”得定吗？
　　写诗机出现在网上以来，造成不小的震动，让一些诗人感到不安、迷惘甚至愤怒，也让一些对当下诗歌现状不满的网民们感到欣喜。诗歌，终于不再是那些所谓“诗人”们的专利（这实在太好了！但实际上诗歌从来就属于每个人，只是我们特别称呼那些我们喜欢的作者为诗人而已）。现在大家终于都可以写诗了，只要准备下几个词组，60秒一首，立即成就一名诗人。再不用呕心沥血，再不用“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何等的容易！如果愿意，如果足够勤奋，任何一个网虫都可以成为本时代的高产诗人，著作可以等身——绝对可以等身好几次，远远超过李白与荷马，一个人就可以干掉全唐诗的所有作者，甚至中国文学史上的所有诗人。这美好的前景何等令人兴奋！不过，我怀疑那些用写诗机来“恶搞”诗歌的人是否真有诚意、有勇气成为诗人。在今天，做一名诗人是格外需要一点勇气的了。整个时代都在鄙视诗歌、唾弃诗人，都在教导诗人该怎么写诗（还有比这更容易、更安全的吗？哈哈！）。整个社会都在对诗歌和诗人发出呵斥之声，在这种氛围中做一名诗人是不光彩的，可能比做“小姐”更不光彩。在这种氛围中做一名诗人所需要的勇气可能要大于去做“小姐”的勇气。因为，小姐有时候还能挑客人，而诗歌是什么人想搞就搞——还是“恶搞”！
　
　　说到“小姐”，请允许我话离本题。我写过一个关于“小姐”或者说妓女的诗歌片段，写得很困难，并且未能完成，中途放弃了。我写了两天，然后不得不承认我已经没办法写下去。如此看来，我可能还比不上写诗机能干，至少它绝对不会写不出来，更不会写不下去。如果需要，这个程序完全有本事以数秒钟一首的速度一直写下去，有本事在一天之内写下让一个读者一辈子都读不完的诗，好满足他灵魂的饕餮欲。前提是：这个灵魂得满足于千篇一律的粮食。
　
　　莫非这段程序、这部写诗机就是我祖国诗歌的光明未来？
　
　　今晚无事，我总算有时间和闻名已久的写诗机见面了。我搜索到的这个写诗机是“猎户星”网站的http://www.dopoem.com/index.html。我和那个程序玩了几分钟，制作了6首诗。速度的确很快，可能不用60秒就能完成一首诗的制作。诗贴在下面，我一字未改动过。诗中加粗字体的部分是我按照写诗机的要求填充的词句。
　
　
　　第一个模板叫作“死在……”，我填入不同的词句，生产了三首：
　
《死在疯狂的玫瑰中》
　
有一天我会死在疯狂的玫瑰中
像一针点滴
　　
那些穿长马靴的白痴们的先知
会把我拾起来
逼入我的蓝色的肺
让我在他们手上再死一次
　
　
　
《死在着火的乌鸦中》
　
有一天我会死在着火的乌鸦中
像一个愁眉苦脸的孩子
　　
那些穿忧郁的空气的乡村教师
会把我拾起来
狠狠打击我的表现主义的心脏
让我在他们手上再死一次
　
　
《死在大革命的激动里》
　
有一天我会死在大革命的激动里
像正在融化的铁锤
　　
那些穿蓝色老虎的没有脸孔的牧师
会把我拾起来
甜蜜地吻我的长途车站疲倦的胃
让我在他们手上再死一次
　
　
　
　　第二个模板叫作“联想”，我填入不同的词句，生产了两首：
　
　
《愤怒又愤怒的联想》
　
愤怒又愤怒在胡言乱语着
母狮子怀抱中的贝多芬发现这是三秒钟之后的另一种思考
谁会大声喊叫
谁是昂贵的魔鬼
都在这里
　
　
《面包上的红蝎子的联想》
　
面包上的红蝎子在逐渐消融着
盲琴师发现这是昨天的三个钟头和今天的三秒钟的另一种思考
谁会低声耳语
谁是从疯狂到缓慢
都在这里
　
　
　
　　第三个模板比较傻，名字我忘记了。我填入不同的词句，生产了一首非常白痴的诗：
　
《原来我这么聪明用棉花糖也能做诗,哈哈哈!》
　
脑海里忽然闪现来问吧
我那么迫切的想要找到我就走
原来棉花糖这只是我的一个未做的梦哎！
　
　
　　制作完这6首诗之后，我顿时兴味索然。所有比较有趣的部分，都是我自己提供给它的，而它则像个笨蛋那样用一成不变的腔调再把这些词句告诉给我。任何人使用这个程序都只能产生结构完全相同的诗，这是一定的。和我预想的一样，这程序果然不够聪明，更别提才华了。它为什么就不能每次变化一种结构和句式呢？这种类似于当年小学生上大字描红课的单调和重复的玩法实在太简单，根本提供不了什么乐趣。很显然，仅当作游戏机来玩它也是过于简陋的。
　
　　可以看得出来，此程序只是提供一个基本的语言框架或容器（网站把那个叫作“模板”），而相关诗意和个性、风格的部分则要看使用机器之人的本领。这就是说，我想让这个机器干活，而我自己成为不劳而获的诗人的美梦根本无法实现。就算我愿意和它合作，它一成不变的句法结构也迟早会让我发疯。
　
　　这个测试让我发现，就目前来看，写诗还是得靠人，而不是程序。我也相信我们永远无法让机器代替我们幸福或痛苦——如果有一天机器真能感到幸福或痛苦了，那也是属于机器而不是我们的。既然程序员没本事真的像上帝那样为机器创造一个灵魂放进去，那么我完全有理由说，写诗这活儿还是让人来干吧，机器干不了。诗歌首先是和内心、和灵魂相关的。并且，诗歌是传递心灵密码的，抱怨一首诗难懂，或懂了而不喜欢它，只不过说明阅读和写作的两个心灵恰好不在一个密码系统而已。写糟糕的诗得靠糟糕的和不很糟糕的诗人，写好诗得靠好的和比较好的诗人。至于网络上“恶搞”诗歌和诗人的那帮人，如果不觉得厌烦，尽管和写诗机玩好了。我相信他们的兴趣只在于“恶搞”，而不是成为诗人。
　
　　即便在今天，诗人的傲慢和自尊也不允许他把写诗机当成对手，甚至不可能当成教导的对象。
　
　　我数分钟测试的结论是：写诗机目前还仅仅是一个略有趣味的玩具，可以用来培养一些人的诗歌兴趣和扩展他们有限的想象力。
我有更实用一点的建议：把写诗机改名为“造句兴趣培养机”，送给幼儿园的孩子们，或许还更有前途一些。
　
　　至于正在恶搞诗歌、兴奋得头晕的那部分人，想靠如此简陋的程序让当代诗人们下课，我觉得这想法十分天真。所谓无知者无畏，我对他们的无知并不吃惊，但他们把无畏表现在如此下作的事情上，却让我感到十分反胃。

我的读书习惯和我喜欢的书（随笔）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0:31:44 +0800

　　冯国伟兄倡导读书会，我是第一个响应的人。但迟迟交不上我的阅读笔记，甚觉惭愧！
　　近三年我基本上没读书，倒是没日没夜、废寝忘食地看了好几百部电影、电视剧和卡通片。三年来我几乎不读也不写，回避思考，避免触及内心。
　　我并不想为自己这个时期的内心脆弱和意志松动辩解。
　　越来越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全因不读书。此番响应国伟兄的倡议，便是希望可以跟着大家读点好书。几天来时时去他的博客看看其他博友的读书笔记和他的点评，确有收获。
　　
　　其实我是很不会读书的那种人。从小我就难以强制自己读该读的书，而只能根据兴趣选择书目。有些类型的书我读得极多，比如小说；而有些书则极少读，比如自然科学类。大体说来，我的阅读范围是：文学、哲学（含美学）、宗教、心理学、美术类作品及相关理论著作。此外便是一些杂书。我看书的习惯是，同时读几本不同类型的书，交叉阅读，互相激发。我的记忆力极差，即便是反复读过的书也仅能留下模糊的印象。显然，我的阅读总是事倍功半，完全没有希望成为学识渊博的人。但轻松阅读带来的乐趣则享受了很多。
　　
　　有些书对我来说意义特殊。这些书总在我最适合阅读它们的年龄出现在我眼前，带给我的启示非同一般。
　　最早打开并扩展我的想象维度的，是一套六卷本的《一千零一夜》和《西游记》。这两部书我从小学开始一知半解地读，持续到成年，反复读了很多遍。初中二年级读到石印三卷全本《聊斋志异》。我还记得当时小小年纪却独自居住的我是怎样缩在被窝里，胆战心惊地深入那些神秘又恐怖的故事的。那之后的好几个年头里，我总是又害怕又渴望某个聪明、善良、漂亮的女鬼或者狐狸精半夜来找我，做我的媳妇儿。而我竟然好梦成真！真的有个女鬼在半夜来找我。她的身体冰凉、一条很长的大辫子沉甸甸地垂在背后，也冰凉。无须讳言，我对她一见倾心。我黑暗、狰狞的青春因她而拥有了秘密的温柔，我也因她而对多维世界的丰富性有了最初的认识。可惜那之后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三部我后来归于“神奇之书”的读本使我体验到阅读的乐趣，使我明白文学的想象竟可以如此瑰丽、如此天马行空。这启示是珍贵的。许久之后，我读马原小说。马原讲他的小说总是“天马行空”的，这句话使我喜欢上他的书。博尔赫斯曾经希望自己能够忘记《一千零一夜》，以便重新体验初读它的乐趣；我也几乎有同样的向往。只是我更加贪婪些，如果可能，我还希望可以忘记《西游记》和《聊斋志异》，然后在反复的重读中一次又一次地发现它们。这该是何等的乐趣呵。
　　
　　很多书我读过之后就忘记了，但我发现它们的影响总会悄然出现在我思考和言说的最底层。我杂乱无章的阅读竟然也为自己带来有益的影响，这使我欣慰。客观说来，只有比较少的书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更少的留在我内心和血液里。而所有我曾经认真读过的书都或深或浅地沉淀在我之内，成为构成我这个人必不可少的重要部分。这是我所知的阅读的意义所在。
　　
　　有几个人我一直非常谨慎、认真地阅读着——就是说，我对他们的阅读很可能要持续一生。其中有卡夫卡和博尔赫斯。或许还要包括荷尔德林，但他的诗文我至今仍见得太少了。这三个人，我并非要从他们那里学习写作，而是和我内心某种更本质的状态有关。至于写作的技艺，我恐怕向其他作家学得更多些，假如要列举的话将会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我一直喜欢两部小说：《红楼梦》和《约翰·克里斯朵夫》；两部史诗：《伊里亚特》和《失乐园》。
　　我还喜欢三个人：释迦牟尼、老子和耶稣。因此我读他们的言论。
　　如今我坦然承认：写作于我就是一个修行的过程。我的全部文本当中，或隐或显，总会试图埋下宗教性真理的种子。我并不想在写作中强调自己的个性之类，而是更执着于对某种具有普遍性的主题和状态进行表达。
　　
　　
　　有一些人类文化的源头之书，对每个人都很重要。我喜欢这几本：《金刚经》《新旧约全书》《周易》《道德经》。《五十奥义书》或亦可划归此列。这些智慧之书和灵魂之书我一直在读，并还将反复读下去。我曾经和朋友谈到过，假如我陷入某种困境，只可以拥有有限的几本书，那么我希望是这几本。
　　假如只能选择一本，我会选《旧约》。
　　
　　
　　我的朋友都知道，在这个阅读序列之外，我还有另一个武侠阅读序列。多年来朋友们对我的这一嗜好非常担心。他们是有道理的。我从上初中至今已经把金庸以来我能找到的新武侠小说作家和他们的全部小说读过很多遍了——包括那些第九流的。如今我已经找不到能看的武侠书来读。少了这一样乐趣，我私心觉得十分可惜。
　　
　　拉拉杂杂写下这篇读书随笔，列举了我喜欢的几本书。它们都广为人知，因此无须我再详细介绍。这些书也是直接和我内心生活以及写作有关的。
　　我选定的《戈麦诗全编》正在读，不过我对它可能会无话可说。且待读完再看吧。

“一根积极的毒刺”——读伊沙（随笔）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0:25:38 +0800

　　
　　　　　　　“一根积极的毒刺”——伊沙
　　　　　　　已来到了他声誉的巅峰，但他发现自己正在变成
　　　　　　　一根“甜蜜的毒刺”，追随他的人其实
　　　　　　　并不喜欢吸毒，而只是把他当作了好味道的糖果
　　　　　　　　　　　　　　　　——拙作《红色叙事》
　　
　　
　　印象：当初是飞翔的石头
　　
　　伊沙在写到帕瓦罗蒂时，把他比作拉响的汽笛。这比喻十分传神，仿佛直接把那位世界“高音Ｃ之王”无人可敌的大嗓门送到了我们耳边。与歌唱家一样，诗人的嗓门也十分重要。伊沙有一副好嗓门——跟他写的汽笛差不多的好嗓门。
　　1991年，我在西安龙首村的一次诗歌朗诵会中初次看见伊沙。他是朗诵作品的诗人；我作为刚刚准备开始写练习曲的诗歌学徒在听众中列席。我看见一个矮小、敦实的人站着像一口钟，并用响若铜钟的声音喝道：“饿死他们／狗日的诗人／首先饿死我／一个用墨水污染土地的帮凶／一个艺术世界的杂种”。这声音使当时的我感到不适，但无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个时期的我对当代诗歌一无所知，对于伊沙的诗，除了可以肯定其风格的尖锐和激进态度的彻底之外，不可能再发现别的东西了。但也正是这次并不融洽的倾听，调动了我阅读伊沙的兴趣——因为不理解而来的兴趣。
　　朗诵会后不久，我就得到了比较多的伊沙作品及相关资料。印象较深的是《新疆民歌》。优美的节奏和旋律，对民歌结构和方式的成功仿制，使这首诗读起来有一种神秘的美感：“没尝过苦难的流浪汉／不懂得情意的珍贵／听不懂歌声的马儿／在路上也跑不远／阿依古丽　我的情人／我要用心为你编织花篮／你是我的　冬不拉／我是你的　美人痣／……”伊沙后来的写作没有继续发展这首诗的风格，当然有他整体上的考虑，但这也就使得这首诗在他作品中成了“孤本”或“异类”，显得比较的“跳”。在他大量以亵渎和解构为特点的诗作中，这首诗纯净而美，让我差不多要以为已经接触到伊沙作为人（而不仅仅是心智优异的诗人）的“情”的一面。抒情作为诗的方法之一，在当代诗人那里遭到了普遍的轻蔑和抛弃，伊沙的态度尤其激烈，直接称之为“娘娘腔”。但我猜这一表达是出于诗学上的考虑，是对“矫情”的反对，而不意味着对“情”的弃绝。“情”是人的根本属性之一，佛经中把人定义为“有情众生”——非常到位。
　　另外，当时有一篇关于伊沙的评论文章也给我留下印象，帮助我对伊沙形成最初的认识。文章内容和作者我都已不记得了，标题是《飞翔的石头》。我认为这个标题是对早期伊沙比较形象、也比较准确的描述。“石头”而又“飞翔”，同时指出了伊沙诗歌质地的坚实和方法的灵巧。
　　1991年，中国诗坛仍然秉承80年代精英写作的余绪，和诗相关的聚会中仍然充斥着浓重的乌托邦激情和犹如宗教活动般的神秘氛围。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块横空出世的“石头”就是将要结束一个诗歌时期的人——我指的是对神话般的“精英写作”的终结。
　　在深入地谈他的诗之前，我先谈伊沙本人。我这么做的原因不是出于建立一个诗歌“红旗谱”的兴趣，乃是因为我看到作为诗人的伊沙是个活在生活中而不是神话中的人。这一点相当重要。通常情况下诗人是一个灵敏的感受器，对于世界和自己心灵的每一点轻微响动都能及时捕捉。这可能有助于他写出诗，但也同时大大增加了他对痛苦的感知。而诗人的神经又普遍地比较脆弱，往往不能承担这被放大了许多倍的痛苦。有人把与这痛苦搏斗时所产生的精神垃圾倾倒进他的诗歌文本，从而使他的写作变成与排泄相似的行为；或者更糟，被这痛苦压倒，掉进精神的黑洞。我不能肯定当代诗人中时有发生的自杀行为多大程度上与此有关，但肯定不是绝无关系的。在对东西方诗歌文本的阅读中，我发现好的诗人往往是智者和精神上的强者。他们在深究自己心灵的同时也承担人类普遍的精神困扰。我看见当代中国诗人中做到这一点的少之又少。诗人的自我神化一度时期甚嚣尘上，到处看到有诗人以“王”或“上帝”自居。这要么意味着那些诗人对诗没有深入的认识，要么就是对诗人工作的实质缺乏认识。诗有可能在某些时刻叙说神圣的事物，但那决不意味着诗人自己就是神圣——这是个简单的道理。实际上对神圣宝座的觊觎不是什么新鲜的发明，尼采当年就十分想要那张宽大的椅子，但没能得手。这是一个陷阱——诗人的自我失去约束、无限放大，在诗意的迷狂中把自己等同于诗所趋向的最高在者——这是陷阱。而许多人掉进去了。
　　再说伊沙。我认为伊沙的状态避免了上述的诗歌陷阱，他作品中一以贯之的平民意识有目共睹，成功地抵制了来自那陷阱的危险诱惑。直到今天，我对伊沙的作品仍不是毫无保留地喜爱，但这不意味着我看不到他诗的价值。我说过了，伊沙是个快乐而明朗的人，对诗的兴趣超过对自己作为诗人的个人荣誉的兴趣。他几乎在任何情况下都关心着诗歌，激情充沛地与每一个人讨论诗歌的技术问题，而不像有些诗人那样把不谈诗艺认作某种境界或风度。就我的印象而言，他的这种品行始终没有改变。有一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是1994年吧，伊沙和我都在李震创办的《创世纪》杂志工作，他拿出诗作《结结巴巴》给大家传阅，并说：写出这首诗，我已经可以死了。这句话令我震惊，并从此把伊沙认作真诗人。
　　伊沙有理由这么说。他的自信没有落空——这首诗现在已成了当代诗歌的一首名作。
　　
　　摇滚、飞虻和刺
　　
　　我对伊沙作品的阅读持续了多年，差不多是那种跟踪式阅读——见到就看。这一节的小标题列出了我阅读过程中的直觉联想，大体上描述了他作品的主要特征。
　　伊沙对摇滚持续的热情多年来已内化为一种品质：反叛、质疑、拒绝柔顺的尖锐的声音（对噪音和异端的爱好与坚持），以至于使他的表达趋向极端：“我不知道反对什么但是我反对”。
　　摇滚在80年代中国具有超出音乐的意义，曾实现精神火种的点燃和传递。在尚未被商业大潮裹挟以前，它几乎就是觉醒的心灵喊出的反对的第一声。那时孤独的崔健十分年轻，他的愤怒震撼了一代人的神经。崔健在当代音乐史上的意义与诗歌史上的北岛相似，都是以深刻的怀疑精神启开一代人的先驱。——可惜他们的火把没有得到有力的传承，时代性的浮躁和个人野心带走了这条路上的后来人。我听见后来者中有人急不可待地在对他们说“PASS”。伊沙十分敏感地注意到摇滚在当代的意义，并在一些年头中身体力行地从事于“摇滚普及”活动。他和蒋涛在西安组织“摇滚普及办公室”并写了大量的音乐评论文章，又与另一位一度被认为有希望传承崔健光芒的摇滚歌手合作进行摇滚乐的具体创作。正是这样深刻的介入使他得以把握摇滚乐的精髓，并体现在自己的诗歌创作中。伊沙曾经描述于坚的写作是“云南王于坚步入摇滚时代”，这个句子用来描述同时期的他自己同样合适。可能并非偶然，于坚和伊沙都在他们的写作中关注过摇滚。在同样是对崔健的描述中，于坚说“有灵魂”，伊沙说“歌者是大时代的音乐人”。就是这样，精神对精神的认同犹如石头靠近石头，十分自然地发生了。
　　《结结巴巴》是一首具有摇滚风格的诗。我们不妨先来阅读：
　　
　　　　　　　　　　　　结结巴巴我的嘴
　　　　　　　　　　　　二二二等残废
　　　　　　　　　　　　咬不住我狂狂狂奔的思维
　　　　　　　　　　　　还有我的腿
　　
　　　　　　　　　　　　你们四处流流流淌的口水
　　　　　　　　　　　　散着霉味
　　　　　　　　　　　　我我我的肺
　　　　　　　　　　　　多么劳累
　　
　　　　　　　　　　　　我要突突突围
　　　　　　　　　　　　你们莫莫莫名其妙
　　　　　　　　　　　　的节奏
　　　　　　　　　　　　急待突围
　　
　　　　　　　　　　　　我我我的
　　　　　　　　　　　　我的机枪点点点射般
　　　　　　　　　　　　的语言
　　　　　　　　　　　　充满快慰
　　
　　　　　　　　　　　　结结巴巴我的命
　　　　　　　　　　　　我的命里没没没有鬼
　　　　　　　　　　　　你们瞧瞧瞧我
　　　　　　　　　　　　一脸无所谓
　　
　　——全诗引用，这说明我对它十分喜爱。一度时期我对摇滚乐的热情达到了想要成为摇滚歌手的地步，那时我曾想过为这首诗作曲子。
　　在我看来这首诗企图完成对陈腐诗学（或意识形态）的颠覆，同时对自己的方法进行了阐述。流畅、明晰的思路与结结巴巴的句子之间形成强烈的反差，互相反衬并彼此强调；主题上讽刺的意图昭然若揭，并且效果强烈。伊沙仿佛面对一群心怀鬼胎的人，首先揭开自己的被窝，并宣布其中“没有鬼”。他意味深长地没有要求对方揭开被窝，但这不是宽容，而是对对方被窝中“有鬼”的进一步座实。伊沙始终是一个彻底的人。当然还可以从不同角度作多种引申，但我不想就主题进行大量讨论。我要探讨的是方法。
　　伊沙在这首诗中使用了许多短促的停顿（结巴）和不规则断句，像摇滚乐中较多见的切分音，造成节奏上的不稳定感。比如：“我要突突突围／你们莫莫莫名其妙／的节奏……”强烈的不稳定感造成阅读的紧张，压迫着呼吸，阅读者这时不由自主地期待着重新回到稳定状态，然后：“急待突围”。前几行中未完的语义和断裂的句子来到一个较大、也较完整的停顿上，并分段，使阅读的紧张得到缓解。这一过程犹如乐句从不稳定到稳定的“解决”，带来必要的和谐以及紧张得以放松后的舒坦。全诗用这样的节奏写成，每一段在重复中又有微妙的变化，直到“最后的解决”。
　　实际上这一节的讨论可以在这同一首诗上完成，关于飞虻和刺的最初联想也是它带给我的。这首诗表达了毫无保留的激进态度，而且语词尖刻、激烈，态度傲慢，使我每一次读到都会想起伏尼契小说中的“牛虻”——一个说话结巴、思想尖刻而傲慢但是信念坚定的革命者。二者在精神上有一种奇怪的契合。关于牛虻的联想同时也指向这个词本来所指的那种带武器的铁青色飞虫，它的嘴就是它的刺。它的方式是飞到牛身上，然后，刺扎下去，经常会把那“利维坦”般的庞然大物弄出血来。
　　它的刺就是它的武器。
　　
　　亵渎的肉体
　　
　　伊沙在当代诗坛独擎后现代主义大旗，至少相当长时期内如此。他宣布：进入不了后现代就是进入不了当代。可能对于伊沙的写作而言的确如此。但任何理论的提出都只是为了给写作以必要的约束和廓清，它可以比较准确地呈现或描述部分诗人（有时是一个时期）的写作追求和文本特征，而不必、也不可能具有普遍的适用性。据我的观察，后现代理论在中国从未形成创作上有力的事实，其原因可能是缺乏更广阔的后现代文化语境。在对当代中国文化语境的描述性词语中，我比较倾向于认同像“后殖民”这样的提法——它陈述了一个被强势文化覆盖或淹没的事实。但我不认为这是需要担心或悲壮地抵抗的问题。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仍然具有活力，在吸纳、融合西方文化的可兼容部分后，它必然会重新焕发出光彩。我对此充满信心和期待。
　　对理论的探讨不妨留给理论家，而我愿意作为仍然保有热情的读者回到具体的阅读——
　　
　　伊沙宣称亵渎是他的本性。如果他指的是一种方法的话，我认为的确如此。显而易见，伊沙的写作从说反对开始，始终怀着对文化乌托邦的颠覆性意图。而亵渎就是他的主要方法之一：“太阳升得更高／那男孩手指太阳／给我们布道／这是——日／日你妈的‘日’……”（《命名：日》）脆弱一点的神经可能受不住这样粗野、有力的打击。一张小孩的、天真因而无辜的嘴漫不经心地吐出如此污秽的字句，让我们的文化曾精心赋予这个字的光辉意义当场崩溃。伊沙在此诗中塑造的是一个“新人”，一个被文化定义前的、或者是脱离了文化修饰后的“第一个人”，即人之初。“命名”这个词让我联想到亚当——这个“人之初”当年曾在伊甸园手指万物，为其命名。两次命名活动的意义刚好相反：亚当的命名是把文化赋予自然；伊沙诗中的命名则是把文化的五彩油漆从人身上剥掉，从而还原了他的生物性本来面目——我是说把人还原到了肉体。的确，当“日”这个字是动词时，人绝对不高于肉体。
　　与主题上的文化颠覆意图和亵渎策略相适应，语言粗鄙化遂成为伊沙诗歌的主要特征之一。他表达粗鄙的方式是对肉体的生理功能（尤其是经常被蓄意忽略的性和排泄）进行反复强调。人是有肉体的，一直都有。奇怪的是过去的写作者总是忘记这一点。阅读的影响所及，以至于到今天我们仿佛只有灵魂，偶尔意识到肉体时则感到极度耻辱。在我少年时期，灵魂和肉体一度不能和谐如一。我曾因为人竟然要拉屎、尤其是女人竟然也可能会拉屎而痛苦得不想活下去了。再读诗：“每次大便／我都能体会到／登山的快感／／那是因为／每次登山／我都要在峰顶／／以蹲姿／留下一堆大便／登峰造极／／所谓／登山的快感／乃是排泄的快感”（《风光无限·1》）这是奇谈。关于登山的快感问题，伊沙提供了一个纯生理的个人体验，本来没有讨论的必要，但这首诗也是伊沙亵渎性诗歌文本的典范之作，所以引据在此。这首诗的光彩在于隐含的对一种文化虚妄心态的警觉：成功的极致也可能是恶心的极致——外在于人性的所谓成就不值得期待。
　　接着，我看到亵渎之刺在进行中指向了自身：“我听到一丝响动／神已来到我的房间／四处寻他不见／我的神圣感／有点不耐烦／这是大白天／厕所的灯大亮／成全了我的发现／那神端坐于马桶之上／挺舒服的模样／不舒服的是我这人”（《神已来到我的房间》）无论在东方还是西方，神是人类文化中一切价值的最高旨归，是一切存在的本源和依据。当伊沙的颠覆意图指向这终极的在者、这汇聚万流的大海时，他的写作来到了虚无主义的悬崖边。我从不相信人是“万物的法度”这种神话，人不过是万物中的一个链环而已。当伊沙在写作中对作为人的背景与目的的神进行操作、以亵渎的方式瓦解其本来确定不移的意义时，差不多等于从根本上动摇了人自身的存在根基——他试图取消人的目的。我确信一点：人无法对自己的背景（或本源）进行操作。但如果脱离开文化——这玩在人手中的精巧模型——而直接从生命的角度发问的话，什么才是人的本源呢？这种本体论性质的追问向来没有人找到过完满的答案。我在这一问题上的思索同样没有结果。姑且存疑。
　　我始终没有从“后现代”角度来谈伊沙的写作。在我看来后不后现代是次要的，真正重要的是问题的“解决”。正是在这一点上伊沙的手法卓有成效。朦胧诗的血脉传递在后期演变成了对文化乌托邦的梦幻营造，这时第三代诗人的写作试图从另一角度对其做出矫正，但没能完全实现；而伊沙则通过极有策略的方式把自己的写作推向了与乌托邦写作截然相反的另一向度的极端，从而彻底完成了对精英写作的“解决”。
　　伊沙是精英写作时段的终结者和口语写作时段的集成者。
　　我不认为伊沙（或任何人）的写作可以当作棍子来使用，肯定伊沙写作上的成就不意味着需要以此来否定其他诗人。每一时期诗人的写作都有其具体的氛围和渊源，有其具体的、各不相同的使命。文学的变更或有其深刻的内在原因，后来者不必、也未必一定优于先辈。每一代诗人各有其特殊的成就。相对于发展和超越的文学观，我更愿意强调由社会生活变化带来的写作的嬗变和文学内在精神的不变的传承。
　　
　　大象生老鼠
　　
　　亵渎者伊沙是一个“邪派高手”。
　　他把自己的写作推进到了如此地步，十年如一日的“解构主义”立场的坚持使他得以完成对传统美学的颠覆。作为一根积极的“毒刺”他尽了全力——他与传统的决裂是不留余地的。而他提供的一系列亵渎性诗歌文本则对作为对手的另一向度的诗歌形成美学上必要的制衡。事实当然是互相制衡的：当一种美学走过了头而成为毒素时，另一种则充当它的解毒剂。
　　一种诗学血统传承的衰微犹如大象生老鼠。伊沙的诗在更年轻的诗人中“流毒”甚广，但那些诗人中的多数对他的学习和模仿却仅及于皮毛。亵渎方式和粗鄙化语词的简单移用让他们感到生理性的痛快，而忘记或根本懒得去追究支撑这方法的内在精神到底是什么。这使得他们的表达没有力量，从精神上矮化为一代侏儒。叛逆、怀疑和策略性颠覆的能力衰变为泼妇骂街和下流笑话，是表达的退步。
　　前一阵子有个挺热闹的提法：让诗回到下半身。在我看来这基本上是对伊沙诗歌理念的引申和发挥。我对这提法不怎么佩服。我以为：坚持一根鸡巴的结果除了——泄，然后继之以不可避免的萎蔫外，还会有什么呢？很显然，诗在下半身没什么搞头。
　　
　　结语：温柔
　　
　　最后，我想引用一首伊沙诗中的“异品”来结束本文。
　　是他的生活叙事，极富表情的诗，其中的情感是可以称为温柔的那种。
　　叙事在伊沙的诗中是很重的一块，写了很多，但他本人从未强调过。生活叙事中的伊沙竟然是一个“有情”的人、一个温暖的人。虽然读起来还是有点邪邪的感觉，但诗真的不错——
　　
　　姐姐　在麦地／和一个人睡觉／／我手握弹弓／在树上放哨／／妈妈没出现／我在吹口哨／／我的口哨……／／很多年　姐姐／一听到这口哨／／就哭！就哭！（《口哨》）
　　
　　很动人的爱和同情。看得出来，伊沙的亵渎性写作保留了必要的底线。
　　
　　
　　　　　　　　　　　　　　　2002·8

写作的理由（随笔）

zongtingfeng — Thu, 25 January 2007 00:14:36 +0800

　
　　活过了30多年，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我永远都不可能把握住我的生活。我想经营自己生活的狂热激情已越来越趋于冷漠，到今天我已不想再为我的生活奠定什么基础了。我决意承认，在我们一生当中，我们可以自己把握的事情为数不多。
　　我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把握，这让我时常焦虑不安——但也仅止于焦虑，除此之外我完全心安理得。我决心听从命运的安排。我说：我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把握，这可能有点言过其实。实际上对一件事我是有把握的，就是我将度过写作的一生。想到这一点并不使我格外沮丧，或开心。人活在世上，认清自己的命运，这虽然并不能带来安慰，但至少可以使我们活得清醒一些。如今我明白，糟糕的命运并不比一帆风顺的命运更悲惨。人一生当中，得到的和失去的几乎总是一样多，或者可以进一步说，人一生当中，既无所得也无所失，就连这生命本身也是上苍的恩赐。这实在是一件太美好的礼物了。我相信无论我曾经或将要遭遇怎样的不幸，都不会改变我对生命本身美好的体验。能够生而为人，度过成长、创造然后衰落死去的一生，我对这样的安排满怀感激。
　　我将度过写作的一生。这是我对自己已经走过和将要走的道路的确认。我相信，人以语言认知世界和他本身。语言是我们存在的依据。我曾经满怀虔敬之心写下：神是一个闪闪发光的词。如果西伯来《圣经》的记载是可信的，那么，神是用语言创造的这个世界，“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旧约·创世纪》）
　　当然，我们不可能模仿神的工作。
　　活着，然后写作。我不可能再梦想别样的生活，虽然除了写作之外，我还对许多事有兴趣，但我相信是写作的激情在背后推动我。观察，学习，生活，感受，然后：书写。
　　从我学会读书时我就知道（而不是梦想）自己将来会是个作家。当然，写作的意义对我来说也并非一成不变的。如今我相信最初的动机是单纯而且快乐的。那时我十分年幼，刚刚上了初中，虽然并不清楚作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不管怎样，我想不出世上还能有什么事会比在一本引人入胜的书中编织人物命运更有意思了。等我年纪稍长，吸引我的不仅仅是故事书了，一些充满深刻情怀和清澈智慧的书也总是让我激动不已。那时我认为人第一要紧的是有智慧，其次要有德行。我相信这是我读过的书教给我的，而我至今仍然深信不疑。
　　我一直随着自己的兴趣进行着本能的写作训练。由于天性懒惰，所以我写得非常少，但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一度时期我准备为全人类写作——就是当我开始觉得自己已经是个诗人而不再是文学爱好者，我写的东西已经是“作品”而不再是造句练习的时候。那时我心中充满高尚的情操，笨拙但是真诚地让自己内心担负起一种庄严的使命感。那个时期我喜欢使用“人类”这个词。
　　随着在生活和写作两方面越来越深地沉浸，写作对我的意义也发生了改变。在过去，写作出于游戏的本能、出于对假想的荣誉的渴望，而现在，写作是为了避免空虚、为了支撑我的心灵和生活。我仍然相信写作是有意义的，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是值得期待的。
　　或许更深处的动机是出于对死亡的畏惧。写作者通过专注的劳作，把他精神的烙印留在文字中，代替自己活下去。以这种委婉的方式，他表达了对生命的不尽眷恋。如果他的作品有足够的活力，那么他就等于获得了某种有限度的不朽，从而逃避了完全、彻底的死亡。
　　我想我从未希望自己成为一个说教者、一个导师。并非是害怕成为令人生厌的角色，而是这样做显然太不明智。没有谁可以担当人类的教师。我一向认为在人的头脑中不可能产生本质上高于人的思想。那么，我所能期待的也不过是在别人心中唤起共鸣。无论幸与不幸，你知道仍然有别的心灵与你的心灵彼此呼应着——这使我们得以避免绝对的孤独。艺术，包括文学，它从不教导，而只是慰藉。
　　有时候写作是对真实的探寻，作者的目光扫视着生活的底部，或者自己的内心，他敲打并且询问，然后把一切都写下来。但要写得真实并不容易，就像要活得真实也并不容易一样。写作者朝前走了一步，他立即发现语言不仅没有帮助他抵达真实，反而成为了陷阱和围墙。他使用语言，但不得不克服语言的障碍。
有人在写作中说谎，通过长年累月的劳作完成一出《变形记》，把自己塑造成另一个人，以便他的真我可以躲在后面；有人恰好相反，只在写作中表露他的真我，以便让被生活挤压得变形的自己可以透一口气。我相信我有这两种愿望。
　　事实上在语言的背后才是存在苍凉的真相，即便是最卓有成效的写作也只是描述了它的轮廓而不是实质。那么，写作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手势，它可以指给你看天上的月亮，但月亮不在那个手势中。就是这样，写作者来到真实的边缘，然后敲门，而一旦越过那道门户，他将一言不发，从此沉默。
　　有许多理由促使我写作，包括最微不足道的和最冠冕堂皇的；这都不必说。不管怎样，它对我来说首先是我度过生命的一种方式，一种我深深喜爱的方式。
　　我相信有这一个理由已经足够了。

作家（随笔）

zongtingfeng — Wed, 24 January 2007 23:47:12 +0800

　　作家在写作中。他逐渐沉入自己的内心，看上去心不在焉，眼神朦胧。

　　历史和当下的生活在他心中如一首乐曲渐次展开，那些形象和事件生动而逼真，以至于他无法分清究竟是回忆呢还是想象。“犹如一首乐曲”，他想，“这个比喻是好的，虽然古老，但重要的是它仍然准确。”

　　作家在写作中，思想和激情如同战场上的交锋在把他撕裂。黑夜巨大，时间无穷，人类的痛苦无边无际——他感知这一切，他的心为所有置身于无量痛苦中的人而痛。“实际上地狱不在别处，而就存在于人类对痛苦的感知当中，生命的痛苦无边无际，伴随着人类的一切行为而产生，地狱也就无处不在了。”他想。

　　“我无法安慰痛苦中的人类，就像我无法安慰我自己”，作家说。

　　他雄心勃勃，要成为人类中的俊杰；他要把神圣的事物叙说。他笑着自己的虚妄，但同时被无法抑制的激情带走了。他笑着人类的虚妄，什么“人定胜天”，什么“杀死上帝”，什么“打倒命运”；他知道：无限在无限之中，永恒在永恒之中，人类置身于这难以想象的、无边巨大的容器内，犹如微尘在无尽虚空里。人怎么可能操作自己存在的背景呢？他笑着人的虚妄但爱着他们。他知道：从不开口说话的是惟一的真神。“他回来了，从一阵和风细雨中回来，从怒放的石榴花和奔跑的野牛中回来了。”作家这样叙述。

　　面对神圣的事物他心中只有虔诚，祈祷并祈求，让那神通过他开口说话。

　　神会赐予，而人只有接受。作家在写作中面对了死亡，他感到过恐怖，但他知道他必定会在死中得到真正的休息。死是那神的慈悲和怜悯，是那神对人的爱。若不经由死亡，人何以到达不死而成就永恒呢？

　　他笑着自己又厌弃着人。他恨，他蔑视，但他把最重要的交给了他们——就是他自己。

　　然后，激情消失了——写作结束，留下作品，被阅读或被遗忘。

　　而他卑微又疲倦，像一团燃尽的火那样逐渐暗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