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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诗
饥饿的日子,我拥有清淡的表情
眼睛染成死亡的颜色
骨子里充满向下的企图。垂而不死的东西
侵夺我经营多年的光景
懒洋洋以一种老谋深算的姿势进入永恒
饥饿的日子没有奇迹发生。我转动脑后把手
走进虚假的光的中心部分但没有奇迹
没有人,只有一堆抽搐的白布
忙于包裹年久褪色的祖传的咒痕
脸色阴郁的老屋夜夜梦到谋杀
头顶冒出煎熬灵魂的热气
空洞眼神一见呵就朝左朝右,相持不下
多少激情死于寒冷
饥饿的日子粗糙的脾气暴露于石头表层
污秽的血扯起狼藉的旗,如同受难的眼泪
庄严的表情重申不死信念的惟一依据
以苦行之火焚烧十方佛土,焚烧蛇的居所
焚烧一张古老的容颜
(镂刻于精神之上的不死的时间?)
与我对称的事物,折服于盛大的欲念
一些时刻里眼神柔软
毫不理睬狭路相逢的绳套极其圆满的箴言
一看见这些吓人的句子
顶上鸟巢就颤抖不已
一声不吭恐惧的手伸向我梦的深渊
这时我想到我灵魂的根子扎得浅浅
为土地每天的体温担忧
一张鬼脸晴雨莫测、风云变幻
饥饿的日子我曾在谁的窗口听到过湛蓝?
准备多年的出行遇着冰雪的死亡
手足无措撕裂的躯体诞生疼痛的疯狂
饥饿的日子从容到来
模糊的形状使陶质的家族哑圣着迷
石门洞开记忆的废宅迸出漆黑的闪电
难以名状的时刻不洁的花儿开满摇篮
这些妄语呵谵言,弄痛沉睡的刀子
使不朽年轮的中间地带雾水濛濛
使新月的光照彻隐匿风声的辞典
我的诗因此称为宿命
影子远远地伸出,远远地
指向你所从来的窄窄的路面
上篇:昼梦之痕
时间现在以及时间过去
或者都存在于时间将来
而时间将来包涵于时间过去
如果所有时间都永远地存在
所有时间都无可挽回
——艾略特《焚烧的诺顿》
第一章 阳 光就是说现在开始
永远开始,一条河
漂满废弃者的名字我出来
从轮转的边沿
从漆黑的深处八月的阳光蒸发汗味
空气的盐 蒸腾白雾
我看到昏睡的人
梦里冒出表明干渴的浓烟
惟一的脸长出龟裂的表情门楣上长出嘈杂声
铜镜长出 孤魂野鬼的云从一年的尽头处回来阴影
陪我走入年迈的阳光。我看到家园
已经荒芜,篱笆壁虎爬在
恶梦的脸上
祖父失败的气候摇动 在树枝上
我发现他膝盖上的钉子掉了一根
手指往上 再往上
但摸不着头脑他呆痴地一笑
腐朽的骨头咯咯作响
额上鸟巢咕哝道:是什么呢
但是摸不着头脑
呆痴地一笑。站着睡觉的人
从梦的高处跌下
通身裂纹解释了干旱我想:滴水声总是指向
泄漏的空洞
或指向没完没了的发生,下雨
已是传说中的事情了阳光里飘着呓语 鸡毛
阳光里飘着碎布头 飘着符咒
陈年的血干涸在石头乌龟里我看见
梦游的人 靠云朵遮荫的人
溃烂的人
在夏天之外呼唤援手从漆黑的边沿
从轮转的深处
我听到洞穴里的鼹鼠
和逝去的年代在咳嗽第二章 死 者
就是说暑期过后
晦涩的天气爬满家园的路
到处都能碰上蝗虫的死
在我出生的河边
病恹恹的阳光脸色蜡黄
卧在石头上,引起族人的恐慌
他们杀牛宰羊,锯下的犄角
用于占卜
死去的人出于多年的习惯
也和我们挤在一处
棺材板“克啷克啷”跟在
他们身后
我闻到他们身上腐肉的味道在四季之外,雨声滴答
我想:滴水声总是指向
泄漏的空洞,或指向
没完没了的发生
下雨只是传说中的事情罢了我把手指伸向边界
摸到从前的死人
正秘密地经营着还魂
此时的空气无比粘稠
牢牢守着昏睡的村庄
到处游走的是睡不着的磨盘
镰刀和锄头都爬在树上
枯涸的血爬在石头乌龟上
一句醉话跟着一句梦话,一出来
就粘在阳光的胶液上槽头的驴眼绿光一闪
我兄弟梦见的公羊就回过头来
土地张开打呵欠的嘴巴,露出
黑洞里的磷火这时候
所有鼾声突然中断
接着婴孩的啼哭
从门里的黑暗中迸出
一些瘦伶伶的梦和盗汗的气味
传说中的骨头渣 老朽的刀子
以及蛇尾纠缠的时间中交媾的祖父
和祖母 都从
我双手拢起的火焰中
迸出
这些触手可及的事物
粗糙但硬实的质感不再引起
我的怀疑第三章 移 动
那么就是说不再引起我的
兴趣 我把目光移向别处
看到水槽里溺死的老鼠
脚爪朝上在空气里飘浮
沿着祖母梦境的小路回到夜里安住这时刻呵
没有人声
只有阳光吱吱叫着揪住我的头发
对我的影子施以暴力
有人梦里翻身,泥土样的躯体
压住我的声音
我所拥有的表情到此全部
干结
可我已忘了祈雨的咒文我想:下雨只是传说中的事情
而滴水声尽管指向
泄漏的空洞
或指向没完没了的发生
长久的干渴总是事实石头乌龟多年流血
伤口处积聚臭味和苍蝇
紧闭的嘴自来厌恶河流到处都能碰上蝗虫的死
安静的尸体和黑影漂移
在胶一样的空气里跟随阳光
干瘪的
神
倒坐在云里第四章 腐 水
就是说六十个年头以外
苍白的云又倒退着回来
在我额角投下
阴影然后
人们醒来
极端的唇舌粘住干渴
从事梦的播种和收割,深信
种下的呓语会长出不同的东西另一半时间我们
大睁双眼 守护着刻意经营的
虚弱的睡眠
孩子们手指放在嘴里
也尝不出黑夜或类似的白天他们哭泣
不经意露出颓败的皱纹
老牛就不安
母亲们就都怀疑。我听到
最老的柏树大声咳嗽
对鸟巢的主人表示敌意
一条大蛇从树上挂下
遍布蛆虫的腥臭的身子
慢腾腾地爬向河我抢先把手伸进河里,摸到
此时的水如同空气,缺乏应有的质感
阳光缓缓地在水面上摊开
像泥浆在平地上摊开,陈年的血
在石头乌龟里摊开一张废弃的脸
自水中浮起
干燥的表情被阳光刮响。用尽
全部热度也探测不到昼夜之外的
雨声我想:传说中是讲过下雨的事情
滴水声总是指向泄漏的空洞
或指向没完没了的发生
至今仍然在祖父一生的深处回响着河水从另一端绕回村庄
我的牧羊兄弟
驱赶着历代祖先的羊群。他发现
旧书里的蛀虫已占据了他梦到的草场
四季的云影都已被咬坏空气里飘着鼾声和病弱的阳光
空气里飘着梦,飘着传说中的歌谣
我看到梦游的人
靠云朵遮荫的人 溃烂的人
熟知村庄的每一条道路也难以
居留
(1993年,写于山东淄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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