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日益觉得,老虎正在成为困扰我的问题。我要说的不是被关在动物园里的老虎,它饱食终日,早已忘记山林之美。当它在铁栅栏后面恬不知耻地肚皮朝外,呼呼大睡的时候,我不知该怎样理解它的态度。那或许是百兽之王旁若无人的傲慢本性使然,说明它从根本上蔑视这些站在铁栅栏所提供的有限安全感后面,对着它指指点点的人类。可能它内心明白,这些战战兢兢围观着它的生灵,过去是,现在也还是它治下的臣民,同时也仍然是满足它无限饥饿的食物。一个英国牛人说过一句牛话:即便我是被困在坚果壳里,我也仍然感到自己是无限时空的王。他说这话的时候忘记了,也许是故意忘记了,只有现在被野蛮地困在牢笼中的这只皮毛金黄的老虎,才配得上那句话。上苍创造生命之时就已经立它为王,而它额头上的王者授记,也并没有因为被困而消失(这个王字授记,大概只有可以解明汉字真意的中国人才清楚)。它相信,只要愿意,它随时都可以冲破牢笼走出来。
对于这一点我也从来深信不疑。
但我的信心却没有道理。不过不要紧。我发现,太阳和星空都毫无道理地存在着,苍鹰毫无道理地飞在天上,蛇毫无道理地用肚子走路,使我有理由怀疑我们人类是否真的需要靠一双结实的腿才能前进。实际上需要照道理来理解世界的大概只有我们人类,而且我们讲的道理,或者说我们需要的道理很可能和上苍所依循的并不是一回事。按照我们的道理,老虎就不该吃肉。至少在我看来它最好是吃米饭,也免得伤害其他动物的感情,更主要的是生命。我通常都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希望大家和平共处。我在喜爱老虎的同时也喜爱兔子和鹿,看到兔子或鹿被老虎所食,我简直伤心得要命。这种时候我发现,我所知道的道理根本不够用。我既不能接受兔子和鹿被老虎吃掉是合理的,也不能接受让老虎饿死就是合理的这样的道理。
关于道理问题,另一个和我同样很喜爱老虎的盲诗人说过:人多道理少。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能用道理解释这个世界。喜欢读书的人很容易就看出来了,我说的那位诗人就是博尔赫斯。你说得不错。这个人我觉得他亲切。我或许可以说句蠢话:全世界都认为这个人是个西方诗人或作家,实际上他却是个中国人。我这么说有点耸人听闻。构成博尔赫斯精神世界的核心词语我已经标示在我的博客标题上了,就是“迷宫”二字。“袖珍”两个字则属于我,一方面示以区别,另一方面是向这位明澈睿智的人表示我个人的尊敬。我们知道,西方的逻辑化哲学是不能以迷宫一词来描述的,但中国哲学的代表著作《周易》和《道德经》的模糊表述却共同表现出了文字迷宫的特征。博尔赫斯熟知东方包括中国文化,他选择“迷宫”一词作为他描述世界的核心词语,显然有着非常隐秘的东方词根。在我看来,老博尔赫斯的灵魂根基是扎在中国的。但这不是论证。我说过了,我不喜好讲道理。这毋宁说是一个善意的想象,以这种方式表达我作为一个中国人对他的精神认同,以慰他的在天之灵。众所周知,博尔赫斯向往中国,多次表示要在有生之年访问中国,可惜愿望终究落空了。
我近来的写作呈现一种缓慢地走神儿的特征,虽非离题万里,但却渐行渐远;过去的我却常常紧扣主题。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世界就像呆在划好的格子里一样井然有序,充满确定不移的意义,完全合乎道理。但现在我开始不这样想了。我开始承认,这个世界绝对不会让我如愿以偿,不会按照我的道理来运行。关于这一点我没有对策。我不能把自己想象成世界的对手,当然也不会是它的朋友。像多数人一样,我不想承认自己在世界之内是没有什么独立和自由可言的存在。我不想承认人在世界的结构之中没有完整性,而更多地体现出一种零部件的特征。我观察到一些人人尽知的简单的事实,譬如世界的运行似乎并非盲目的,每颗星星都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动着,似乎并不想自由自在地到处走;植物总是开花结果,开枝散叶,把花朵高高地举上头顶;动物们(包括人类)则形状对称,手和脚安得合适,派得上用场。我没有找到这背后的道理。看过一些物理学、生物学的著作,但没人解释过这一切的第一动因,所以我还是不明白。何况这些学问总在不断更正自身,因此是不能完全相信的。这样我的困惑就没有了着落。
过去我表达过一个观点:人并不能理解世界,而只能想象世界。因为万物自在,人只有通过把自己的主观精神投射到客体身上,对客体的理解才成为可能。这种投射行为从人为万物命名开始。通过命名,人把他的精神烙印刻在了客体身上,强行使它们与自己产生联系,把它们纳入自己的逻辑系统。这是人的主观精神第一次投射到客体世界,从而使得世界从无情(对于人而言)一变而为有情,可以与人的认知系统相呼应。但这个命名行动本身却是一厢情愿的,并没有征求过客体的意见。我很怀疑在多大程度上一只老虎会同意采用这个被人不由分说安在它身上的名字。我也不清楚老虎自己会如何称呼自己,又是如何称呼我们人类的。虽然人一直有“以万物之心为心”这样美好的愿望,但事实上人却并没有自信宣布自己是万物的知心人呢。
我甚至怀疑人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知心人。想起一句古话:人心不同,各如其面。这句话相当古老,以至于好像已经变成了废话。但老话却往往是有道理的。我就越来越不明白别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很多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别人却觉得岂有此理;反之亦然。我们苦思冥想、著书立说,拼命想要别人来理解我们,但结果写作使我们更加孤独,写作使我们感到“他人就是地狱”。现在我可以进而表达另一个观点:人并不能理解他人,而只能想象他人。我这么说不表明我认为自己掌握了某种道理,而是描述了我对人际相处的主观感受。我们在别人心中的形象是一个伪象,或者说标签,与命名的效果相似。这是一种表示法,一个符号化的过程。我们在别人心中被表示为某种形象,这种形象有时候得不到我们自己的认可。这么多人忙着著书立说,向别人解释自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不能认可别人对自己的表示。但我们自己的表示又能在多大程度上被别人认可呢?那么就有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人至少拥有三种形象:自己表示的形象、他人表示的形象和客观的形象。由于人的主观性以及认识的局限性,我们很难使前两种形象完全符合客观,误解和由此而来的冲突遂不可避免。由于那个完全掌握着客观事实的人隐匿不出、沉默不言,世界的真相遂笼罩在了茫茫迷雾中。
我说过了,我不喜好讲道理。我真的认为自己不是个热衷于讲道理的人,但你看,我渐渐地走到了自己的对面。这说明不仅别人对我的认识有可能不对,便是我自己对自己的认识也得大大地打个折扣之后再来判断正确与否。更糟糕的是我此刻已经离题万里了。这有点说不过去。
前文提及过了,我希望老虎吃米饭,而不是吃肉。我这种傻想法主要是为我自己考虑,因为我喜欢老虎,同时也喜欢那些被总被它吃掉的兔子和鹿。这个就是我的难题,我的困境。我还有另一个羞于提及的隐秘原因:我不希望自己也是老虎那长长的食谱里的一种点心。虽然我到动物园看老虎的时候完全不必担心安全,但我知道,在我很难理解的某种道理上讲,我是绝对不安全的。我猜按照老虎的道理来说的话,我不可能不是它的点心,否则它就会像我一样面临难题,它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自己牢笼中的生活全不怀疑,恬不知耻地把肚子朝外亮出来。它如此从容镇定,可见它对自己的道理深信不疑。这一点恐怕我不得不承认。很多人面对过和我一样或相似的难题,譬如全世界都知道的那位摄影记者凯文·卡特。他拍摄过一个非洲小女孩,她匍匐在去救济中心的路上,瘦骨嶙峋,头颅低垂,身体上落满了苍蝇,很显然已经濒临死亡边缘,让人担心她到底还有没有力气爬完这段通往餐食的路。而在那女孩身后不远处,一只巨大的秃鹫虎视眈眈,无限饥饿,正等着它眼前的美食自己倒毙。卡特面对这样悲惨的场面按动了快门。他因这张照片获得了普利策新闻奖,但也被世人诟病,认为他缺乏同情心。我所知道的这一事件的版本中,凯文·卡特绝不缺乏同情心。事实上他一按过快门之后,就立即赶走了那只秃鹫,抱起了那孩子。痛哭失声的卡特呼唤着上帝的名字,但没有人应答他。对卡特的内心我无从猜测,但他泪流满面,心中的震撼和悲痛可想而知。我写着这段文字,看着卡特拍摄的这张著名的同时也是凄惨的照片,不由得眼眶也湿了。我写着这段文字,心里还不由自主地对那只秃鹫产生莫名的怨恨。我很清楚自己产生怨恨的原因,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人类的孩子面临绝境,我完全做不到心平气和。我并不想追问或评价卡特到底该先按快门呢,还是先赶走那只秃鹫,还是他压根就不该按快门,而是立即动手帮助那个孩子。面对一片谴责之声,卡特并没有滔滔不绝地为自己辩护。他自杀了。我不太相信他死于舆论的压力,尽管舆论的确经常把一个人送上绝地。我情愿做此猜测:卡特的死,是由于上帝没有回应他的吁求。他面对这惨然的地狱景象,对生活的信念甚至自己的灵魂都要崩溃,他本能地呼唤那最值得信赖的大能力者,呼唤那位生命之王,可是王没有应答。人世间的种种不平和不义,我有时候还勉强可以忍受,因为作为人我深知我们并不完美。我尽管并不认同这个疯狂的世界有的人可以花天酒地、脑满肠肥,而有的人就得饿死,然后充当秃鹫的食物,但我也没有希望那些高居上位却铁石心肠的人去死。他们所占据的难道真的是他们应得的吗?天生万物,哪一个没有活下去的权利呢?而看着同类死去,却不把自己手中多余的食物给他吃,那就等于是谋杀。这是人的道理——这是我的无用的道理。这个道理却不能解决我面对的困局。面对饥饿的非洲,卡特帮助过了,他的摄影不就是希望引起人们对饥饿非洲的关心吗?我不说关注,我说关心。我希望所有人的眼光投向这同类的苦难时,他的心也能在场,希望他的心会觉得这些事是和自己有关的。卡特为什么呼唤上帝?他为什么不直接向自己的同类发出吁求?但如果不是经过了无数次的失望,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些同类呢?不错,他们发给他大奖,赞美他,而后又谴责他,对于他所关心的问题,反倒不知道有谁真正注意过。但也许我的猜测根本错了,卡特并不是不肯向同类发出吁求,相反,他把镜头对准人类社会中真正的地狱时,很有可能仍然对这些同类抱有希冀——至少他们会想办法让这些人吃饱饭吧?于是他按动了快门。精神被这凄惨的地狱景象所震撼,卡特自己也濒临崩溃,在呼唤过上帝之后,他又向自己的同类发出呼吁:他发表了那张照片。像默不作声的上帝一样,这些同类并没有响应他的呼吁,想办法解决他关心的问题,而是给他大奖,而是谴责他没有同情心。对于这个世界,卡特自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只是大家并不按照他的道理办。
我说过了,我怨恨那只秃鹫。但是卡特不。他只是赶走它。换了是我,恐怕我会向它复仇,不仅仅夺走它的餐食,更可能危及它的性命。我不考虑这个念头所纠缠的道德问题,而只是说出我的心情。我不认为秃鹫是错误的,但我仍然恨它,就像我不认为老虎是对的,但却喜欢它。我的好恶完全没有道理可言。你已经知道了,我不是个喜好讲道理的人。我很高兴自己终于想起了这一点。秃鹫的道理可能和我的不同,它可能并不恨那个女孩。对于它来说那是食物。没有谁会恨自己的食物,更不需要怀着恨去吃它。我的仇恨是猎物对猎手的仇恨。我的仇恨完全不讲道理。在我听过的很多道理中,有一个我本来是喜欢的: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但这个道理同样形成困局。人没有食物会死,秃鹫、老虎等等肉食动物也是一样。如果大家来讲道理,肉食动物很可能会强调它们也有活下去的权利。它们不吃米饭,我却感到很难谴责它们,或者说这个问题依靠谴责根本解决不了。有一首歌,大意是这样的:暮春三月,羊欢草长;天寒地冻,问谁饲狼?人心怜羊,狼心独怆;天心难测,世情如霜……人都怜悯羊,人都恨狼。羊饿了该吃草,狼饿了难道就该饿死吗?这也是一个道理,但这是一个站在狼一边的、或者至少是同情狼的道理。至于歌词中的讽喻,我并不想理会。博尔赫斯没有讲过他到底为什么喜欢老虎。他把自己的一本集子取名为《老虎的金黄》,我据此猜测他喜欢老虎乃是因为老虎散发的逼人的光芒,那种夺目的金黄大非寻常,考虑到博尔赫斯目不能视物,则这种光芒很可能对他意义非凡。但我的猜测毫无根据,完全出于杜撰。我对老虎的喜爱之情与他相似,理由则肯定不同。到底为什么喜欢,我本来很有把握的,现在一回想,才发现这个把握突然不见了。毫无缘由地喜欢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总觉得有点不放心。那个阳光很好的中午,我去动物园看老虎,发现它懒洋洋地睡在地上,恬不知耻地把肚子亮出来,朝向站在铁栅栏外面的我和其他人。我当时很失望,因为它和我想象中的老虎相差太远。它的眼睛半眯着,偶尔无精打采地扫视栅栏外面的我们,看上去对我们毫无兴趣。我想起里尔克写的那支充满力量、在栅栏后面踱步的老虎,觉得完全没办法和眼前的这只蔫头耷脑的动物联系起来。有个孩子可能和我的想法一样,或者仅仅是出于单纯的喜爱,他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扔到了老虎身上。他动作麻利,拉着他的大人还没反应过来,瓶子已经端端正正地砸在了老虎的额头上。接下来的事情相当精彩。老虎站了起来,伸了伸懒腰,然后精神抖擞地吼了一声。那声虎啸吓坏了所有的人。我慌忙后退的同时,看到每个人的脸都变了颜色,那个扔瓶子的孩子则尿湿了裤子。那个阳光很好的中午,我去动物园看老虎,在老虎面前狠狠地丢了自己的脸。这是我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次和真正的老虎面对面,我发现自己在它面前感到了真正的恐怖。那看上去很结实的铁栅栏在它的吼声中突然变得非常脆弱,使我担心那只老虎随时都会走出来。几经周折之后,我才发现自己从开始就弄错了。我所喜爱的可能并不是动物园里这只居住在牢笼里的老虎,而是在人类的语言中出没的那只无限的老虎。就是说我很可能只是喜欢布莱克和里尔克笔下的披着玄学之光的老虎,很可能只是喜欢着博尔赫斯笔下那只皮毛金黄的形而上的老虎。我也很可能在喜欢着疯狂达利画面中那只从另一头老虎嘴里吐出来的难以想象的超现实的老虎,也很可能喜欢着中国诗人程先发笔下那只喉咙深深的浑身散发着死亡寒气的吓人的老虎。这都有可能。但更加确凿无疑的是,我一定喜欢着我在诗里写下的那只燃烧着熊熊大火,发着逼人的光,割伤了包围平原之黑暗的老虎。它从容地穿过大雨中的平原,穿过葵花和马群,消失在了朝它靠近过来的星空背后。在多年的写作中,我总会和老虎不期而遇。我总在写到老虎。譬如这一段:在你红雪激扬的诗行之末,老虎的吼声出现。这吼声将从内部包围你,而你却注定无法突围,纵使你的身体与这漫漫世纪长夜一样广大,也难以逃脱它小小的罗网。2006.7.23夜草就
[ 随笔
]
2007年01月25日,0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