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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卡夫卡的两则短札
作者: 宗霆锋 | 2007年01月25日 00:57 | 栏目: 随笔(366) 点击 | (1)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zongtingfeng.blshe.com/post/355/12628
那个渴望变得有用的人(写于张波的墙面上,略改而成。)我怀疑,卡夫卡会像他的《城堡》那样困惑我终生。我对他本人的兴趣远远大于对他的文学的兴趣。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对这个人全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好像一座完全封闭的迷宫,外人不得其门而入;一方面我又觉得他和我在某些点上有着相似之处。我把这种说不明白的相似之感定义为灵魂颜色的相似。我相信卡夫卡自己一定不会这么觉得。我写过一个短篇小说,故事结构与卡夫卡的小说极像,所以我写了一半就扔在那里了。有趣的是这个故事不是出自我的杜撰,而是我做梦梦见的。假如我有一天真的写完它,我想在副题位置写上“梦中得到的卡夫卡小说”。虽然很少有人会觉得自己与卡夫卡那种怪人有什么共同点,但我却也并不是第一个。已故作家王小波就宣布说,他认为自己与卡夫卡在人格上极其相似。他的话我没能弄明白。通过阅读传记,我了解到:卡夫卡孤独而热情,毕生渴望着拥抱生活、拥抱亲情,却终究没能如愿。他是一个矛盾体,既脆弱又强硬。他曾经抱怨过:巴尔扎克在他的手杖上写着“我正在摧毁一切障碍”,而我却觉得一切障碍都在摧毁我。但他却终究挺住了,并没被世界打垮。他一生孤独地写着,用一双极度冷静、富于穿透力的智慧之眼观察着生活和世界,然后写下他冰冷的寓言。他对世界的要求是很少的,只求在父亲眼里自己是个有用的孩子而已,但却被父亲毫不留意地推开了。强壮高大的父亲对瘦弱的卡夫卡冷嘲热讽,终其一生瞧不上他的文学行当,认为那不是正当男人该干的事情。即便卡夫卡满腔热情,像个渴望得到赞扬的小学生那样拿自己出版的“作文”给父亲看,父亲的反应却非常冷淡。这个小小的细节对卡夫卡的伤害是严重的,那几乎就相当于整个世界把他推开了一样。与父亲的关系问题困扰了他一生,而那也是他与世界的关系。他的肺病、他临终前几年极度痛苦又极度冰冷锐利的眼神,在我看来那都是一种被世界伤害的象征。但他从不憎恨。过去我曾经认为是憎恨在支持着他的写作,如今我知道是我弄错了。格里高尔成为甲虫并不是对世界的拒绝,而是对它谦卑又温柔的告白:即便你已经把我推得这样远,甚至从人的位置上推开了我,我也还是爱你的。于是格里高尔在成为甲虫之后,没有愤怒、没有抱怨,只是想着自己怎样才能去上班,不要迟到,好维持那点可怜的薪水。他仍然在想着要成为一个对世界、对家庭有用的人。在多读了卡夫卡的书之后,这个人令我伤感。数年前我在只读过其小说的情况下针对卡夫卡写过一段文字,当然发的都是谬论。只有最后一句说对了:他的一生是一次漫长的祈祷。这个判断我后来在他自己的笔记中得到了确认。卡夫卡的文本本身就隐藏着一种沉默的品质,那是因为他的写作要解决的始终是自身的精神问题。他的文本是自省的、内向的,他一直试图在内心中解决与世界和生活的冲突。他写得最多的是日记和书信,恐怕是因为这两种形式均适合于独自倾诉,也同样适合于进入冥想和沉思。[我数年前写的那段关于他的札记附在下面——先知在故乡或无家可归“他默默地亲切地微笑”——题记每个失眠之夜他都在写作。他是他自己的对立面,他自己的最不肯妥协的敌人。没有一个人对他的反对会比他自己更激烈。他固执地坚持着对自己的蔑视,为的是更好地实现对这个世界的蔑视。当他化身为一只甲虫时,他找到了蔑视这个世界的最好的理由和角度:有什么神圣可言,说到底都只不过是一些卑微的存在罢了。人无论多么努力,都无法从本质上改变这种卑微的命运。我无法想象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和精神力量才可以承担如此的精神重负:一方面他时刻痛感自己的卑微与渺小,怀着无可言喻的悲痛心情在世,另一方面又不丧失存在的勇气,坚持对这个世界的观察和言说。卡夫卡的写作有着无比的傲慢精神。当他宣布自己是一只甲虫时,人们或许会误认为他表达的是被世界拒绝后的抱怨或仇恨,而事实上他只不过表达了对这个世界的轻蔑和拒斥。甲虫不必遵守人的规则;当他化身为甲虫时,无人知道他事实上是完成了一次自我放逐或突围。他以这种方式从人的世界走开,从而实现了对这个世界的最坚决的拒绝和否定。从此他变成了一个观察者和言说者,而不再是一个被安排、被指定、被要求、被牢牢地拴在这个世界上的被动的存在。这是一个绝妙的策略:他以这种自我弱化(虫化)的方式获得了超然的角度和自由说话的权利;同时由于他的自我弱化(虫化)本质上是对这个世界的轻蔑和拒绝,他也就从自己的弱小中获得了强大的精神力量,用以完成他那孤独的写作。在卡夫卡那里,命运是一座阴郁的城堡:冰冷、强硬、完全不可测度。人一边被它召唤,无法抗拒地朝它接近,一边又被告知他将永远无法进入其中。命运在这里露出了它狰狞的嘴脸、它的全部荒谬和严酷。这是我听过的有关命运的最沉痛、最绝望的言说之一。卡夫卡穿透时间、直抵终极的写作有着某种先知文学的特征,但他又不同于一切以往的先知,他的激情要内敛得多。他始终持有人的身份,甚至连半神这样的角色都没扮演过。他充满智性的冷峻言说始终伴随着肉体之痛的声音。事实上卡夫卡的身份隐而不现:他自成一种光明,以完成对人类苦难及黑暗的精神深渊的洞察和揭示。卡夫卡从不提醒人们注意他的身份。当人们都以为他成为甲虫以后必 然会跌进存在的深渊时,他却在不动神色之中完成了朝向永恒的致命的一跃。也许最亵渎的人才是最虔诚的人:卡夫卡如此不满意上帝制造的这个世界,毫不妥协地坚持对它的背叛,只是为了最终回到上帝身边去——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故乡。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一生的写作只是一次漫长的祈祷。(1999.3.21)(这两则同样是描述卡夫卡的文字呈现出各趋一端的矛盾,我把它们都放在这里。我还不能对卡夫卡此人拿出比较完整的看法,我对他了解得还不够深入。或许有一天我可以再针对他说点什么。)
整理于2006.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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