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鼎袅袅的香烟……
 
简书阴暗的森林碧眼灼灼,豹舔舐着记忆的白骨
快活的白痴管转世后失忆的大和尚叫爸爸,他说
爸爸讲个故事吧。而我腹下的拙火炽燃
我腹下的莲振动红玉的花瓣一放又一收
大地上无边的水草一退,又一进。呵,这让我梦见
我的先人们逐水草而居,辽阔的雄心缠入青草根部
 
他们又耗费时光建筑王城,在大河中游
把鲜血和灵魂掺入筑城的泥土
把朱雀绣上悍勇的旗帜
 
王座上炽热的白骨接受众人的朝拜
铜鼎吐出袅袅香烟把众人的祈求写进他的骨髓
然后他上升,抵达神灵的高度
抵达虚空至高的蓝,抵达蓝之后的寂灭之白
 
他们又耗费时光排演庆典的歌舞,在大河两岸
激越而迷狂的合欢姿势暗合稼穑的节奏
小麦成熟时节大地充满金色神谕的气味
 
我的先人们又逐水草而死,激烈的血肉缠入青草根部
辽阔的长歌湮灭,风把它刻入沉默的石头
世代如烟花,如闪电明灭,城阙破碎
我的族人们转生于万物消长的大循环
面目逐渐模糊……
 
 
 
 
太阳锋利的红色
 
身怀骗术的瞎书匠吟唱诗歌
追述先人的事迹。他无瞳的双眼是两条秘密通道
连接早已封闭的时空。我热烈的目光沉入两口枯井
冰冷箭镞和王城沉埋,铜马穿城而过,巫师随烟雾上下
稼穑之事、生育之事、渔猎之事在他的札记中逐一展开
我历生历世的情人们渐渐合为同一个形象,融入我心
那杀我的人骑着快马直闯入我的梦境
他手起刀落,击破了我的头颅和大秦青砖碧瓦的山河
见我儿断头的尸首轰然倾倒
我为母的心碎如翠玉,我心痛如刀刃
我收起长刀,撤离那暴君的梦境
朋友们击筑而歌唤我归去,说是黄花已开满故乡的小路
我收起长刀撤离了赵国痛楚的都城。赵已灭。我感到
他们孤儿寡母仇恨的目光锐如剑芒,刺伤我的心肠
我在简书中的阴暗之地苟活了千载,亲眼看见
嗜血的太阳如同魅艳的蝴蝶飞临大地
醉吻那朵鲜血幻化的秘密的罂粟
太阳锋利的红色使我目盲
 
 
 
 
人民,是的
 
揭竿而起的青草高举血红的花朵
大火焚烧史书中的咸阳。金瓯断碎,妃子和太监投井
王忧伤的骸骨隐入青面獠牙的瓦当
饥饿的蝗虫往来于大地龟裂的正午
铁咬死铁,城攻破城,两条巨蟒互相吞噬
易子而食的人民脸现温饱的红晕
无子可食的人民脸碧如草,继而如土
狂虐的朔风击散他们白骨的砂尘
呵,人民,是的,我知道那些沉默的砂粒是谁
我知道那些身怀利器的青草怎样被一茬茬收割
我知道他们的血肉怎样烧制成城砖,铸造帝国的骨骼
我知道他们的爱情怎样繁衍出
遍满大地的谷穗和麦子
他们卑贱的身躯混同于愤怒的大地
当饥饿袭来,他们和大地的身躯由于忍耐而轻轻抖震
这毁掉帝国的小响动后来被命名为神圣的革命
 
 
 
 
息 壤
 
长河沉寂无声,纵贯我的身体
河伯,蓝色透明的水神
手持铜瓶灌溉我无边干渴的土地
灌溉我无边干渴的身体
我的身体充满蔚蓝色生殖的欲望
 
我的身体生长出俊美的桦树
沉着的桑和智慧充满的榆,我的身体
生长出铜钟般响亮的小麦
生长出朱雀和麒麟、野马和豹子
生长出负书出洛水的神龟
生长出银矿和铁矿(铜、石油和碧玉)我的身体
生长出鹰、鹧鸪和臭名远播的乌鸦
生长出喜鹊登枝和鱼戏莲我的身体
生长出伏羲和女娲
 
我的身体是一颗无限循环的种子
从自己的尸骸上生根发芽
开花结果,生出新的自己
河伯的水流
在我的每一个循环里拐弯
张开蓝色透明的鳍
 
 
 
 
莲花开是一种象征性抵达
 
转世后失忆的大和尚突然想起前尘往事
他说:“西方圣人是吾师,罗髻而金身,眉间白毫放光
他跨坐海底神牛抵达究极的白莲,成就了不死的事业”
王怦然心动,白骨相柱的关节之间微微发热,铮铮作响
人民怦然心动,腹下燃起红色炽热的拙火
为他们执著于生育之事的爱欲羞愧,泪水打湿了女阴图腾
帝国的铜鼎升起蓬勃的香烟;人民入于甚深禅定;莲花开
巍峨的南山如坚挺的阳具缩回大地腹下
西去的路如红丝绸伸展于西域沙漠辽阔无边的镜像
大和尚在镜中迷失道路,被幻象打劫
直至虚空无限之莲在他的心头次第绽放无形的花瓣
然后柏树枝于拂晓指向东方,象征了取经人的归来
王赠之以醇酒美人。张灯结彩的寺庙因怀孕而呕吐
大和尚入胎又出胎,头一次成功地留住了记忆
众弟子哗然鼓噪。大和尚婴儿的小嘴松开甜美的乳房,说
谁能像老衲般住胎而不迷失自己,便准他娶妻又何妨
 
 
 
 
他们的子民繁盛,如同桑树甜美的果子
 
万载之后,我的梦庄严如大地的燔祭
我的肋骨像烈火中的竹简那样猛然变红、猛然变热
我梦见贯穿星空的紫电如蟒蛇 缠绕着燃烧的北斗
并点燃了北海
 
与我梦中交媾的女子人首而蛇身
为我生下十二个悍如狮虎的儿子
他们立十二国于情欲炽盛的大地
桑树林绿意勃发的大地呵,他们的子民繁盛
如同桑树甜美的果子
 
那时龙虎相食,列国争战,精力旺盛的大地
生长最强猛的生灵
那时列国神人杂居,繁衍后裔
他们的子民健美如同狮子和秀美的桦树
天与地仅相去咫尺,人民的崇拜每天都充满众神的杯子
 
万载之后,我梦见大星落在阿母清洁的怀中,使她怀孕
而经天的紫电却击打了神秘的北斗,令我母枝叶摇落
令我心眼顿开,想起住在母胎中的日子
可我也曾取象于万物,发明过神秘的文字吗?
可我也曾
凭借一只龟壳的裂纹而通晓了神明的秘密吗?
我已忘记
 
我已忘记
万载之后我不过是个快活的白痴,浑浑噩噩
尽管仍有勃勃生机潜藏于深深缄默
如木中含火、石中怀玉
但我的表达却日趋笨拙